谢无涯的靴底踩进晨霜,碎裂声像一根细线绷断。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着冲进北方灰白的雾里。
风割在脸上,带着铁锈味。
他没穿铠甲,玄色披风被露水浸透,沉得压肩。
右手虎口早已裂开,血顺着指缝渗进马鬃。
他知道她在前面。
不是眼睛看见,也不是耳朵听见。
是心口那块原本空荡的地方,此刻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拽着,往北拖。
他换过两匹马。
第一匹是在巡哨骑兵腰间抢来的,那人只来得及喊半句“大人”。
第二匹是从敌尸旁牵走的北戎战马,四蹄带血,眼珠发红。
他不管。
只要还能跑,就往前。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时,他闻到了血腥气。
不是战场那种混杂着焦土和内脏的味道。
是她的血。
有股淡淡的药香混在里面,是他给她涂过的川芎膏。
他勒马停在一洼泥地前。
地上有马蹄印,深而急,还有一道拖痕。
是她滑落时留下的。
他跳下马,单膝跪地,手指摸过那道痕迹。
冷的。
但不远。
他站起身,抽出腰刀。
刀刃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卷了边。
不重要。
前方坡下传来人声。
低沉,短促,是北戎语。
十三个影子围成一圈,中间一匹马驮着个人。
那人头歪着,脸上全是血,发带散了,黑发垂落如枯草。
谢无涯认得那枚玉佩。
冰凉的“绾”字贴在她腰侧,正随马背轻轻晃动。
他没出声。
也没调整呼吸。
只是把刀横在胸前,一步步走下坡。
第一个死士发现他时,正在啃干粮。
他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雾里走出来。
没有旗号,没有援兵,只有一把破刀。
他笑了,嘴里嚼着肉干含糊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他的喉咙开了口子。
谢无涯的刀从他下巴挑起,直插脑颅。
尸体倒下时,他还保持着笑的表情。
第二人拔刀冲来。
谢无涯侧身,让刀锋擦过肋骨,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
骨头断裂声清脆。
他夺过弯刀,反手劈进第三人的胸口。
第四人开始喊信号。
第五人去护马上的女人。
第六人往后退,想拉弓。
谢无涯甩出手中小刀。
刀柄砸中第六人太阳穴,他仰面栽倒。
谢无涯已跃上马背,一脚踹飞第五人,另一脚踢碎第四人的鼻梁。
剩下九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追兵。
他们围成半圆,刀尖对外,呈绞杀阵型。
谢无涯站在尸体中间,喘气。
他的右臂旧伤崩裂,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一人突袭左侧。
谢无涯不动。
等刀快到颈侧时,他猛地低头,右手刀横扫,削断对方膝盖韧带。
那人惨叫跪地,他补一脚踩碎喉骨。
第三人从背后扑来。
谢无涯转身,用刀背猛击其面门,鼻骨塌陷。
第四人趁机刺向他腹部。
他侧腰一闪,刀尖划开皮肉,血涌出来。
他不管。
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折,再一扯,把人拽到面前。
“你们碰她了?”他问。
声音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人瞪眼,吐出一口血沫。
谢无涯松手。
那人后退一步,刚要逃,就被他追上,一拳砸在后脑。
颅骨凹陷,当场毙命。
剩下的六人开始慌。
他们训练有素,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躲伤,不避痛,每一击都奔着致命去。
像是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只在乎谁能先死。
第五人扔出短矛。
谢无涯抬手格挡,矛尖刺穿他小臂,钉进树干。
他看也不看,拔出矛,反手掷回。
矛贯穿那人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第六人转身就跑。
谢无涯追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跃起一脚踹中其后心。
那人扑倒在地,挣扎着回头。
谢无涯蹲下,捏住他下巴。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说。
谢无涯掰开他嘴,把匕首塞进去,慢慢往前推。
血顺着嘴角流。
那人终于呜咽着说出几个音节。
谢无涯听完,点头。
然后把匕首整个捅了进去。
最后五人彻底乱了阵型。
他们不再进攻,只想逃。
可谢无涯不给他们机会。
他冲进人群,拳打肘击,专攻咽喉与太阳穴。
一人拿盾牌挡,他直接撞上去,撞得对方内脏移位。
另一人挥刀砍他肩膀,他硬受一刀,左手掐住对方脖子,提起又重重摔下。
地面震颤,那人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刀卷了。
他丢掉。
拳骨裂了。
他继续打。
匕首断了。
他用手肘砸。
最后一个死士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谢无涯走到他面前,抬起脚,踩在他后颈。
一点点加重力道。
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她……只是任务。”那人嘶哑地说。
“我们……没想伤她。”
谢无涯低头看他。
眼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他脚下猛然发力。
咔嚓一声。
那人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
荒坡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血浸透泥土,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谢无涯站在中间,浑身是血。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转过身,走向那匹驮着姜绾的马。
她还趴在马背上,脸朝下,呼吸微弱。
粗麻绳紧紧捆住她手腕脚踝,勒出紫红印记。
额头有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硬痂。
他伸手碰她。
指尖抖得厉害。
想解开绳结,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拳骨碎了,筋脉拉伤,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他试了三次。
失败三次。
最后他拔出腿侧残存的短刃,一刀割断绳索。
动作太急,刀刃划过她手腕,留下一道浅痕。
她轻轻哼了一声。
他立刻扔掉刀。
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冷,像块冰。
他把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又用体温去暖。
她睫毛颤了颤。
睁开一条缝。
看见是他,瞳孔微微放大。
她想说话。
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走……”
“别……管我……”
谢无涯没回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眶一点点变红。
不是哭。
是他体内所有紧绷的东西终于松了,血往上冲,烧得眼底发烫。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下巴抵着她沾血的发丝。
“以后不许离我超过三丈。”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一步都不行。”
她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没力气反驳,也没力气答应。
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靠着马坐下,把她放在腿上,一手始终扣住她手腕。
哪怕她昏迷过去,他也绝不松开。
天完全亮了。
阳光洒在荒坡上,照见满地尸体与血迹。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看了看,又飞走了。
谢无涯闭上眼,靠在马身上调息。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一直没松。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依旧用力到指节发白。
姜绾的脸贴在他胸口,还能听见心跳。
很重,很慢,像擂鼓。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即使一句话没说,也知道他会把她带回光明里。
风吹起她一缕头发。
扫过他染血的唇角。
他动了动嘴唇。
没出声。
但那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