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掀动帐帘,灰烬从火盆边缘簌簌滚落。
姜绾的指尖还按在太阳穴上,偏头痛像钝刀刮着脑仁。
她听见远处粮草营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像是地底炸开一道裂缝。
紧接着是人声惊叫,马嘶混乱,火苗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幕。
谢无涯猛地抬头,手已按在刀柄,目光直射主帐门口。
可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打草惊蛇。
可敌人已经不给他时间了。
三丈外押俘区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挣扎,北戎俘虏集体撞向栅栏,有人高喊暗语。
姜绾瞬间开启读心术。
表层心语乱成一片:“烧了”“快走”“信号发出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软凳。
这不是劫囚。
是调虎离山。
她冲到案前抓起地形图,笔尖刚触纸面,就听见营帐后方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巡逻兵的节奏。
是轻甲疾行。
她回头看向帐口,心跳骤停。
五名黑衣死士已翻过外围哨墙,直扑她的营帐。
他们知道她住哪。
甚至知道她此刻未撤离。
姜绾抓起桌角的铜烛台,指节发白。
她听不到他们的心声。
这些人闭气凝神,心思如铁石封死,只有一句反复闪现的命令:“活捉谋士。”
火光映进帐内,照见她苍白的脸。
她退到墙角,背抵冰凉的木架。
下一秒,帐帘被利刃整个划开。
冷风灌入,火星四溅。
为首死士一挥手,两人冲上来反拧她手臂。
她挣扎,脚跟蹬地,铜烛台砸中一人额头。
血溅到她脸上。
另一人狠狠击她后颈,她眼前一黑,又被拽起。
“别弄伤她。”领头者低喝,“王要活的。”
他们拖着她往外走。
地面颠簸,她的头磕在马鞍上,嗡鸣不止。
她咬破舌尖,用痛感撑住意识。
不能晕。
不能丢情报。
可三丈之外再无熟悉心声。
谢无涯不在。
她被推上马背,缰绳勒住腰身。
马蹄扬起,尘土扑面。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营帐。
灯火通明,混乱蔓延,没人注意到她已被掳走。
她闭上眼。
不再试图捕捉谁的想法。
而是把全部精神力集中成一根针,朝着某个方向狠狠扎去。
她在心里拼命喊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谢无涯!】
【谢无涯!!】
【你给我听见!!】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传出去。
她只知道如果不喊,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鼻腔一热,血顺着唇角流下。
眼前发黑,耳膜像要炸裂。
可她还在喊。
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在灵魂深处嘶吼。
——救我。
前线指挥帐中,谢无涯正批阅敌情简报。
炭火安静燃烧,帐外巡哨规律走过。
他忽然停下笔。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不是旧伤。
是某种更深、更尖锐的东西,直接刺进心脏。
他皱眉,抬手按住左胸。
下一瞬,一个声音劈进脑海。
破碎、颤抖,带着濒临断裂的绝望。
只有两个字。
“谢无涯……”
他猛地站起,椅子轰然倒地。
笔掉落案上,墨汁泼洒如血。
他瞪大眼,呼吸停滞。
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心声误读。
那是她。
她在叫他。
而且她现在极度危险。
他本能环顾四周,可帐内只有文书与地图。
没有她。
可他清楚感受到那份连接——微弱却真实,像一根细线横跨夜色,一头系在他心上,另一头正被人拖向黑暗。
他没犹豫。
没问她在哪。
没想怎么确认真假。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需要他。
于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烈焰燎原,烧尽所有理智与权衡。
等我。
这两个字在他意识里炸开,滚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一步跨到帐口,抬手掀帘。
寒风扑面,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远处主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知道那里已经乱了。
但他更知道,她不在那儿了。
她正在某条荒野小径上,被马驮着远离他。
他转身抓起挂在架上的玄色披风,动作狠厉。
手指触到袖袋里的东西——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她前几天随手夹在他案头《兵法辑要》里的。
他没拿出来看。
只是把它按在掌心,握紧。
然后大步走出军帐。
亲卫见他神色,不敢多问。
他站在台阶上,望向北方漆黑的旷野。
风卷起他的衣角,像一只欲飞的鸟。
他没下令集结。
没召副将议事。
他只想立刻出发。
单枪匹马也行。
只要能追上她。
只要她还在等他。
他最后回望一眼主营方向。
火还在烧。
可他已经不在乎粮草,不在乎密道,不在乎敌军布局。
他只知道,有人正把他最重要的人带走。
而他绝不会让她消失在夜里。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准备奔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姜绾伏在马背上,脸贴着粗糙的皮革,血从额头滑进眼角。
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也听见脑海深处那个声音。
不是她的。
是他的。
只有一个词。
等我。
她嘴角动了动,没力气笑出来。
可她知道了。
他听见了。
哪怕隔着十里荒原,哪怕她只是无声呐喊,他也听见了。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马蹄颠簸。
意识逐渐模糊。
但她没再害怕。
因为那个说“不准单独行动”的男人,一定会来找她。
哪怕他现在还不知道她具体在哪。
哪怕他必须一路杀穿敌阵。
他也会来。
她信他。
马蹄声渐远,踏碎夜露。
北戎死士带队疾行,穿过塌陷的密道出口,进入荒坡小径。
姜绾的手从马鞍滑下,指尖蹭过泥土与碎石。
她最后摸了摸腰间玉佩。
冰凉的“绾”字刻痕,曾是他亲手挂上的。
现在它还贴着她的身体。
就像他从未真正离开。
谢无涯站在军帐外,披风猎猎。
他抬起脚,即将迈下最后一阶。
手指仍紧攥着那枚银杏叶书签。
他没回头。
也没说话。
只是向着北方,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