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手指刚触到地形图边缘,笔尖就顿住了。
谢无涯抬头看她,见她眉头微蹙,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了眼,又猛地睁开。
三丈之外押俘区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北戎士兵被关在临时围起的栅栏里,有人骂娘,有人咳嗽,还有人低声祈祷。
她的耳朵像被无数细针扎着,偏头痛从昨晚就没散。
可就在那片混乱的心声中,一个声音格外清晰——“活捉”“谋士”“万金”。
她立刻锁定了方向。
一名披着破旧狼皮的北戎将领坐在角落,双手被铁链锁着,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却不像俘虏,倒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姜绾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装整理案几上的文书,一步步靠近押俘区。
三丈。两丈。一步。
她终于听清了。
那人的脑海里反复闪现一座金帐,北戎王拍案而起,怒吼着下令:“谢无涯身边那个能预知军机的谋士,必须给我抓回来!”
画面一转,是一张悬赏令,上面写着“活捉者赏万金,献首级者半之”。
姜绾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谋士,也没打过仗,可“预知军机”这四个字,分明是在说她。
她转身快步走回主帐,脚步有点虚浮。
谢无涯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身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表示“有重大情报,需单独处理”。
谢无涯立刻会意,挥手让守在外围的亲卫退远十步。
姜绾这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北戎王下了密令。”
“抓我。”
谢无涯瞳孔骤缩,手瞬间握紧了腰间刀柄。
“你说什么?”
“他们知道有个‘能预知军机的谋士’在你身边。”她盯着他,“目标就是我。”
谢无涯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没有质疑她的情报来源,也没有问她是如何确认的。
从云州城下第一次她准确说出敌军动向开始,他就知道她不简单。
但他从未想过,敌人竟已将她盯上。
“哪个俘虏说的?”他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说的。”她摇头,“是他脑子里的画面。”
她不想解释读心术,他也早已不再追问。
两人之间有种默契,有些事不必说透。
谢无涯当即转身,大步走向帐口,抬手一挥:“传令下去,主帐区域加派两队亲卫,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他又回头盯着姜绾,“从现在起,你不准单独行动。”
“连上厕所也不行?”她小声嘀咕。
“不行。”他答得干脆。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有点暖。
这男人嘴上冷冰冰,护起人来比谁都狠。
可她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刚才在那名将领的“心绪图景”里,还看到了另一件事——一条密道。
她立刻打断谢无涯的部署:“等等。”
“比抓我还重要的事。”
谢无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云州城外有条密道。”她说,“通往咱们军营后方水源区。”
谢无涯眉头一皱:“不可能。”
“前任守将私下修的逃生通道。”她语速加快,“现在被北戎控制了。”
“你怎么知道?”
“那家伙脑子里有画面。”她指着押俘区的方向,“他见过地图,也听前锋提过路线。”
谢无涯沉默了几秒,眼神变得锐利。
他知道前任守将确有贪生怕死之名,战前便卷款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若真有密道,极可能落入敌手。
“位置呢?”他问。
“不清楚。”她摇头,“只看到入口在城西断崖下,出口靠近水渠第三弯。”
谢无涯立刻召来副将,低声下令:“派人去查水源区周边地形,重点排查可疑洞口。”
副将领命而去。
姜绾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悬着。
她知道,光是“派人去查”还不够。
敌军随时可能利用密道突袭,而他们现在毫无防备。
她想画出推测图,伸手去拿纸笔时,手指却微微发抖。
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像被铁箍勒住。
连续多日高强度使用读心术,精神力早就逼近极限。
她咬牙撑着,执笔在纸上勾画。
线条刚划出一半,笔就掉了。
谢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肩膀。
“够了。”他说,“你不能再用了。”
“可密道……”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你现在倒下,谁来听下一个心声?”
她张了张嘴,没再争。
他说得对。她不能垮。
她闭上眼,靠在软凳上缓了缓。
耳边是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帐外巡逻的脚步规律响起,一切看似平静。
可她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谢无涯站在案边,没再批阅文书,也没再看地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站姿如弓,随时准备出击。
她偷偷睁眼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却没移开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可她明白他的意思——只要他在,没人能碰她一根头发。
她又闭上了眼。
意识渐渐模糊,头痛却未消。
迷糊中,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完蛋,我要是晕过去,下一秒是不是就被扛进密道了?】
她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主帐内,谢无涯仍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别瞎想。”
她吓了一跳:“你能听见?”
“不能。”他说,“但你表情太明显。”
她撇嘴,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懂人心了。
其实她不知道,谢无涯早就不靠听来了解她。
她皱眉,是头疼;她抿唇,是焦虑;她指尖轻敲膝盖,是心里有底。
这些小动作,他早记熟了。
帐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副将还没回来。
密道尚未确认。
敌情依旧未知。
可主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火盆里炭块偶尔炸响一声。
谢无涯终于坐下,却没碰文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推到她面前。
“祛疤膏。”他说,“上次给你留的,用完了?”
她摇头:“没用,留着。”
“留着干嘛?”
“以后……有用。”她含糊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人之间的空气很静,却又不像从前那样紧绷。
她忽然觉得,哪怕外面千军万马杀来,只要坐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这份安心,让她更不安。
因为她清楚,真正的危险,往往出现在最松懈的时候。
她再次睁开眼,看向帐外。
晨风拂过旗杆,战旗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北戎王盯上了她。
密道就在脚下。
而他们,还什么都没做。
她想站起来再看一遍地形图,刚撑起身子,谢无涯就按住了她肩头。
“坐下。”他说,“等消息。”
她只好作罢。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是他送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绾”字,忽然想起昨夜他心声里闪过的一句话——
“回来就娶你。”
她嘴角动了动,又赶紧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可她忍不住想,如果这一仗打完,他们还能活着站在一起……
要不要把读心术的事告诉他?
正胡思乱想着,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副将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新绘的草图,脸色凝重。
“将军。”他声音低沉,“水源区第三弯附近,发现塌陷痕迹。”
“像不像人工开凿?”
“极像。”副将递上图纸,“而且……地下有风声。”
姜绾猛地抬头。
谢无涯站起身,接过图纸,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下令封堵,也没调兵围剿。
他只是缓缓转头,看了姜绾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担忧,也有不容置疑的守护。
姜绾坐在软凳上,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谢无涯重新看向副将,声音低沉而清晰:“继续查。”
“不准打草惊蛇。”
副将领命退出。
帐内恢复安静。
谢无涯走回案边,却没有落座。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目光始终锁在姜绾身上。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外面风声渐大,吹得帐帘轻轻晃动。
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