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甬道在身后不断延伸,崩塌的轰鸣和那诡异的窸窣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跟随着他们。
直到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终于被越来越远的岩层和滴水声取代,只剩下众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在死寂的矿道中回响。
又拐过几个岔口,确认后方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陆离才靠着冰冷的矿壁滑坐下来,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停……就这儿。磐石,安排警戒。”
这是一处相对开阔的矿道中段,岩壁上残留着早已熄灭的照明符文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三处黑黝黝的岔口分别通往不同方向,提供了必要的撤退路径。
地面相对平整,没有积水,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比深处那弥漫着酸腐和血腥味的地狱好了不止一筹。
“是!”磐石应得干脆,即便他自己背上的伤看着就骇人。
他低声快速吩咐下去,几名虽然疲惫但眼神尚算清明的战士立刻行动起来,取出几张黯淡的预警符箓,贴在岔口岩壁不起眼的位置,又搬动几块散落的矿石,草草堆成矮矮的路障。
动作不算利落,却带着劫后余生特有的、用麻木支撑的效率。
陆离闭上眼,背靠的岩壁传来刺骨的冰凉,稍稍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灼热与混乱。
他尝试内视己身,立刻就“看”到了麻烦所在。
识海之中,《山海万妖图》的虚影沉浮,原本只是静静承载着夔牛、毕方、狰等妖兽图腾印记。
此刻,代表“狰”的那团暗金纹路周围,却缠绕着一圈不规则、不断微微蠕动着的暗红色细线。
这些暗红细线如同活物,散发着贪婪、暴戾、混乱的意念,正试图向其他图腾印记,特别是近在咫尺的夔牛雷纹侵袭。
雷纹本能地闪烁着湛蓝电光进行抗拒,两股力量碰撞,让陆离的识海如同被两把钝锯来回拉扯,眼前阵阵发黑。
“妈的,真成毒窝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调动起白泽血脉的力量。
那温润、清和的意念如同初春融雪的溪流,缓缓流向那团混乱的暗红。
试图接触、安抚、梳理。
过程痛苦异常。
那暗红纹路充满了被吞噬、扭曲的生灵的疯狂怨念,以及地底深处某种更古老、更污秽的残留。
白泽意念的接触,像是在用最柔软的清水去冲洗粘稠的、烧焦的沥青。
每一次碰撞,都带来尖锐的精神刺痛和无数破碎嘶吼的幻听。
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扭曲的灰影在暗红中挣扎、抓挠,试图污染那缕温润的清溪。
时间在沉默的对抗中流逝。
陆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滑下,滴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肌肉因为之前的激战和此刻的精神消耗而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左臂的图腾印记时冷时热,像块烧坏又冷却的烙铁。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圈暗红纹路的蠕动似乎缓慢了一些,对外的侵蚀态势稍稍停滞,虽然依旧盘踞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但暂时稳固了,不再主动挑衅。
陆离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眼中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深藏在疲惫之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这次吞噬,代价远超预期。
另一边,白璃已经完成了对伤员的初步处理。
磐石背靠着矿壁,咬牙忍着痛。
他背后的兽皮护甲碎了,露出下面青紫肿胀一片,几道裂口皮肉翻卷,虽然已经止血,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白璃手掌泛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辉,覆盖在伤处上方。
那光辉中带着她天狐血脉特有的净化与治愈之力,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青紫肿胀也消退了一些,但深处骨裂的痕迹和震荡的内腑,显然不是一时间能痊愈的。
“嘶……行了行了,白璃姑娘,差不多就行。”磐石龇牙咧嘴,额头冒汗,“死不了,就是使不上大力气了。那鬼东西差点把老子脊梁骨拍碎。”
白璃撤去光辉,脸色更显苍白了几分,连续的治疗和之前的战斗、防护,对她消耗极大。
她走到那名左臂被酸液腐蚀的战士身边。
战士已经半昏迷过去,手臂上用泥土草草包裹着,但边缘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肌肉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臭。
她小心地揭开泥土,银辉再次亮起,这一次却带着谨慎的试探。
净化之力试图清除那残余的、极具侵蚀性的酸毒,过程缓慢,战士在昏迷中也疼得抽搐。
另一名精神受创的战士则抱着头缩在角落,眼神涣散,不时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需要时间静养。
陆离扶着墙壁,慢慢走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昏迷战士那惨不忍睹的手臂上,又扫过周围一个个带着伤、疲惫到极点的战士,最后回到磐石和白璃身上。
“情况。”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
白璃抹了下额角的细汗,银眸看向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磐石的内伤和骨裂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剧烈战斗。那孩子手臂上的酸毒很顽固,我只能压制,清除需要更稀有的灵药或者……时间。阿福的精神冲击后遗症最麻烦,能不能恢复,看他自己的意志了。其他人皮外伤居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离明显气血虚浮的脸上:“你呢?”
“死不了。”陆离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走到角落,重新坐下,这次直接盘起了膝,“但得把家里那点‘脏东西’清理干净。帮我看着点。”
说完,他便再次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识海,继续那缓慢而痛苦的梳理工作。
白泽的温润意念如涓涓细流,不厌其烦地冲刷、包裹、尝试同化那顽固的暗红污染。
这次有了准备,过程虽然依旧艰涩,但少了几分无序的冲击,多了几分拉锯的韧性。
白璃默默地守在他侧前方,既是护法,也能随时应对可能突发的状况。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陆离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银眸中忧色更浓。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偶尔响起的伤员闷哼中悄悄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长长吸了口气,缓缓收功。
那暗红纹路依旧在,像一道丑陋的疤痕烙印在妖图上,但总算被初步“驯服”,不再活跃。
他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精神力过度透支后的阵阵抽痛。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在溶洞深处,与那恐怖怪物遭遇前,他顺手从岩壁上抠下来的一块碎片。
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边缘不规则地断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苔藓。
但被他擦去表面污秽后,露出的是极其古老、繁复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的风格,与《山海万妖图》中记载的某些上古妖族祭祀纹样,隐隐有相通之处,却又更加苍凉、晦涩。
在溶洞那种生死一线的环境下,他只是本能觉得这东西可能不简单,顺手取下。
此刻,疲惫和沉重的心情下,他把它取了出来,递到白璃面前。
“看看这个。”陆离睁开眼,眼底血丝未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之前拿到的,没来得及细看。”
白璃接过碎片。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表面粗糙。
她没有立刻用精神力探查,而是先仔细看了看那裸露出来的暗金纹路,银眸微微眯起。
随后,她才将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纹路之上,一缕极其柔和、精纯的精神力,如同最细腻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渗透进去。
这一次,她神情格外专注。
碎片内部残留的信息极其微弱且混乱,如同风中残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湮灭。
陆离能感觉到白璃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她银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眸子里闪过细碎的流光,仿佛在翻阅一本早已破烂不堪、字迹模糊的古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白璃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显然解读这碎片信息对她也是不小的负担。
她握着碎片,抬起头,看向陆离。
“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个非常……巨大的祭坛,它本身的材质,还有上面刻满的纹路,与这块碎片上的非常相似。祭坛中央,有一道很亮的光柱,直通……应该是天上,或者某个很高的地方。”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影像碎片,语速放慢:“然后……光柱突然就暗了,碎了,像镜子一样崩开。画面里……有无数影子在哀嚎,很痛苦。信息就到这里断了,后面的全是混乱的噪音。”
她将碎片递还给陆离,总结道:“这里,在很早很早以前,很可能是一处进行重要祭祀的场所。后来发生过剧变,祭祀失败或者被强行中断,能量反噬,可能……与这片地下空间,乃至更上层‘战场’的形成有关。”
陆离接过碎片,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指腹摩挲着那暗金的古老纹路,目光扫过这处临时的、简陋的营地,扫过受伤的同伴,扫过黑暗中深不见底的矿道岔口。
他缓缓将碎片握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白璃,目光越过她,投向那片他们逃出来的、此刻早已隐没在重重黑暗与崩塌之后的溶洞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这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