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到一百二十分钟。
通风管道里那个东西停了之后,岑怔靠着货架,枪握在手里,用最低能耗模式等待。零每三十秒刷新一次扫描。储藏区没有变化。门锁没有解锁。XN-7的轮子还在发出那种断续的、微弱的"咔嗒"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零弹出了一条新的检测。
〔通风管道内移动物体重新开始移动。方向:远离C-1储藏区。速度:比之前快。〕
它走了?岑怔的手指在枪柄上微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零又弹出一条。
〔设施外围检测到外部通讯信号。加密等级:军用。频段特征:铁穹标准战术链路。信号内容:加密,无法解析。但通讯方向指向设施东侧维修通道入口。〕
铁穹的战术通讯。有人在设施外面,正在通过通讯链路协调某种行动。
岑怔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不是巡逻队——巡逻队用的是民用频段。军用标准战术链路意味着更重的装备和更明确的任务。
零的扫描在几秒内刷新了三次。然后弹出一组新的数据。
〔检测到三组重型热源信号从设施外围接近。移动速度:匀速,战术队形。热源轮廓高度:约195-200厘米。体型异常——远超普通人体比例。热源分布:全身均匀高温,无冷区。判定:重型外骨骼或全封闭装甲。装备级别:军用以上。〕
〔来源方向:设施东侧维修通道。预计到达C-1走廊入口时间:约90秒。〕
九十个呼吸。不到一分半钟。
岑怔的大脑在零秒内完成了计算——门锁死,正面通路封死。通风管道直径不到三十厘米,锈死格栅已确认无法从内部打开。货架上的零件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破门的东西。储藏区只有一个出口。
他站起来。没有犹豫。他走向货架最上层,开始攀爬。货架的金属结构在他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他没有减速。
通风口。三十厘米。锈死的格栅。
他的右手握住格栅边缘。械臂的力量输出不需要试探——他直接拉。格栅的固定螺栓在锈蚀中发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但它们没有全部断开。两颗螺栓脱落,另外两颗歪了但没有断。
他又拉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剩下的螺栓在连续受力下终于断裂,格栅从他手中脱落,砸在货架下层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在封闭的储藏区里回荡了一秒。
他停了一秒。零的扫描没有检测到走廊方向有热源信号变化。那三个重型信号还在九十秒的到达距离外。
他把身体挤进通风口。肩膀卡了一下——管道的直径比他预想的更窄。他不得不侧过身体,左肩在前,右肩在后,用肘部和膝盖推动自己向管道深处爬行。
管道内部是纯粹的黑暗。械眼的夜视功能自动启动——天御锐视民用版的夜视在走廊里够用,但这里是全金属密闭管道,没有任何外部光源可以增强。视野里只有不到一米的模糊轮廓。
零在进入管道后大约两秒弹出了一条输出。
〔检测到当前光学环境超出械眼预设夜视参数范围。正在尝试调整图像处理算法——利用械眼硬件未启用的像素冗余进行低光补偿。效果:有限提升。有效距离:约三米。〕
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点。从不到一米扩展到了大约三米——能看到管道壁的轮廓和最近的弯道走向,但再远的地方仍然是纯黑。
他在管道里爬了大约五米。身后的储藏区里,XN-7的轮子声已经听不到了。管道壁把大部分声音隔绝在外面。
然后他听到了前方。
不是金属摩擦声。是一种极轻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某种小型设备在运转。
零的扫描弹出结果。
〔前方管道内检测到小型机械信号源。距离:约十二米。信号特征:微型伺服电机阵列。运动模式:匀速前进。判定:自主移动设备。非生物。〕
不是他之前听到的那个东西。是另一个。
他放慢速度。肘部和膝盖的动作频率降到了最低——每一次移动都间隔两秒以上。管道里的空气是死的,没有气流,金属壁上凝结着某种冰凉的湿气。
零的扫描在持续追踪那个信号源。十二米。十米。八米。
然后他看到了。
管道前方的黑暗中,有一个微弱的亮点——很小,像一颗暗淡的红色指示灯。那个亮点在移动。缓慢地、有规律地靠近。
它距离他大约六米时,零的扫描终于解析出了轮廓。
球形。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有六个均匀分布的传感器探头,其中两个正在发出暗红色扫描光线。底部的微型轮子在管道内壁上滚动,几乎没有声音。
岑怔停在原地。
那台球形设备在距离他大约四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两个红色扫描探头转向他的方向。光线扫过他的面部——零的视野里闪过一次极短的扫描干扰。
然后那个球继续前进了。它从他身侧不到半米的距离滚过,没有停顿,没有转向。它的扫描光线没有再次对准他。
零的扫描在它离开后弹出了一条分析。
〔设备类型:微型自主侦查单元。制式:铁穹军用标准。功能:密闭空间热源扫描与信号中继。判定:蚀队前线侦查单位。〕
蚀队。
陈远山的话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蚀队。出现就是事态升级。
他现在明白了。通风管道里那个声音不是动物——是蚀队的侦查单位。蚀队在D-17废弃区执行械蚀症巡查,侦查单位按标准流程进入废弃设施管道排查藏匿点。它在C-1储藏区上方停了那么久,是在扫描这个区域。现在它检查完了,返回汇报,蚀队主队跟着就来了。
他碰上了蚀队的例行巡查。他被困在C-1储藏区里,是巧合。
零在沉默了一秒后弹出了一条新的扫描结果。
〔设施外围热源信号更新:三组重型信号已进入设施内部。当前位置:C-1走廊·北段入口。移动状态:停顿。推测:正在进行入场扫描。〕
他们在门口停下来了。在扫描。
岑怔转身。管道里没有第二个出口方向——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方向。但如果那个球形侦查单位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说明管道有分叉口。
零的扫描在他转身时刷新了一次。
〔管道分叉口检测:前方约三米处。左侧分支向下倾斜,右侧分支水平延伸。方向不明。〕
他向分叉口爬去。三米。两秒。
到达分叉口时,他停了半秒。左侧管道向下,倾斜角度大约三十度,管道壁上有锈蚀的排水痕迹——这可能是设施的排水管道分支。右侧管道水平延伸,走向不明。
零的扫描无法穿透管道壁。两条分支的终点都无法探测。
他选了左侧。向下意味着远离地面层,远离蚀队的入口路线。排水管道的直径可能更窄,但倾斜意味着重力可以帮助他移动——比在水平管道里爬行快。
他钻进了左侧分支。
坡度确实陡峭。他的身体在倾斜的管道里几乎是滑行——肘部和膝盖在金属壁上摩擦,火花偶尔在他视野边缘闪过。管道的倾斜角度在增加,从三十度变成了接近四十度。他不得不用械臂的手指扣住管道壁上的锈蚀凸起来控制下滑速度。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那是储藏区的门被暴力打开的声音。
他加快了下滑速度。管道壁在他身下变成了模糊的灰色线条,锈蚀的凸起刮过他的外套和械臂表面。零的扫描在他下滑过程中持续刷新——
〔C-1储藏区门锁状态:已破坏。外部热源信号×3已进入储藏区域。〕
然后零弹出了一条他没有预料到的输出。
〔警告:检测到定向扫描脉冲。来源:C-1储藏区内部。扫描方向:覆盖通风管道入口。功率:军用级。本机信号屏蔽不足以完全规避。暴露概率:中等。〕
暴露概率:中等。
岑怔的下滑速度加快了一档。他不再控制节奏——手指扣住管道壁的力度从"制动"变成了"加速",身体在倾斜的金属壁上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管道壁刮过械臂表面,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零的扫描继续刷新。
〔XN-7测试平台状态:检测到电磁脉冲能量峰值。持续时间:0.4秒。〕
〔XN-7测试平台信号:消失。〕
消失了。
零没有弹出"已离线"或"信号中断"——是"消失"。
XN-7被销毁了。蚀队在排查过程中对C-1区域进行了全面扫描——任何带电信号的设备都在清除范围内。XN-7那11%的备用电量让它在扫描中成了显眼的目标。
他没有时间想这件事。管道前方的坡度突然变缓,然后变成了水平。他停了下来,用械臂撑住管道壁,膝盖撞到了一扇横向的金属板。
格栅。另一端出口。
他用力推了一下。格栅从外侧锈住了——不是螺栓固定,是锈蚀黏合。他用械臂的力量向外顶,金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格栅歪了一个角。
他从这个角里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比储藏区更狭窄的空间——设施的底层维修通道。天花板很低,他站直了头会碰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表面有积水。通道的一端通向一扇半开的检修门,门外有风声。
他跑向检修门。
没有回头。
零弹出最后一条管道内扫描。
〔通风管道左侧分支内检测到电磁脉冲投射。来源:C-1方向。距离本机最后已知位置约二十五米。速度:光速。预计到达时间:即时。〕
即时。他没有时间。
他用械臂撑住通道两侧的金属壁,猛地加速——最后几步几乎是用冲的方式撞过了检修门。门外是空气、风声、和灰红色的天光。
身后,排水管道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电磁脉冲轰鸣。管道壁被震得嗡嗡作响,冲击波从检修门涌出来,金属共振在他的牙根上产生了一阵酸涩的震动。通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脉冲穿过了管道。差了一点。如果他慢两秒,那条管道就是他的棺材。
他冲出检修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D-17废弃区的开阔地带在他面前展开——生锈的管道、坍塌的支架、灰红色的天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漏下来。
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跑。蚀队的巡查范围不会延伸到设施外部——这是陈远山说过的规则。
他跑了大约三百米。肺部开始有灼烧感——不是械体的问题,是他自己。双臂是械体,但腿还是肉。心脏在胸腔里砸得他肋骨疼。
他停下来。靠在一根倾斜的管道支架上。弯腰。喘息。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灰色的地面上。
零的扫描在持续刷新。设施方向没有追击信号。蚀队留在设施内部了。
他呼出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体,开始清点状态。
枪在手。金属盒在口袋。芯片完好。械体无损伤。左腿肌肉有轻微拉伤——在排水管道下滑时撞到了什么。不影响行动。
零在沉默了大约十秒后弹出了一条扫描更新。
〔设施内部热源信号最终状态:蚀队×3,仍在C-1区域,未移动。XN-7测试平台:信号消失,确认为永久性损毁。另检测到:B-3实验舱区域有移动信号。高度:约180厘米。移动方向:设施深层——D-sub层方向。〕
她还活着。她在蚀队进入设施的同时,向更深处撤离了。
岑怔靠着管道支架,看着零视野中那个向D-sub层方向移动的信号点。她知道蚀队来了。她没有跑出设施——她往下走了。去D-sub层。
密钥的另一半在D-sub层的冷却系统中。他知道。她也知道。
零在视野边缘又弹出了一条信息。不是扫描数据——格式和之前不同。像是一条自动归档的附加备注。
〔比对完成:XN-7底层数据核架构与XN-0共享23%基础代码。该测试平台底层代码中包含一段未启用的模块——功能定义:情感模拟。公司标注状态:实验阶段·未通过验证。〕
〔但在XN-7被销毁前的最后扫描数据中,该模块的激活标记已从"未启用"变更为"部分激活"。变化时间:与XN-7行为模式从随机移动切换到目标锁定的时间点重合。〕
〔推测:核心处理器在备用电池电量极低的条件下,因电力波动意外激活了该模块。〕
岑怔盯着这条输出看了几秒。
情感模拟模块。未通过验证。被废弃在一个测试平台里了九年。然后在电量即将耗尽的时候,它自己激活了。
不是孤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个金属盒的轮廓。李薇的声音。密钥。蚀队。XN-7。那个女人。
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D-sub层。但他现在回不去。蚀队在设施里,他需要一个时间窗口。
他转身,开始往回走。管道迷宫。维修店。那里有他可以做的事情——整理信息,等蚀队撤离,然后回来。
他走出D-17废弃区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档。灰红色的天空在管道裂缝之间变成了一种接近锈色的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