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纹袍老者探头的那一刻，门帘还没完全掀开，后头就挤进来三个影子。

一个披着褪色金缕衣，袖口绣的龙纹都磨没了线头；另一个拄着根断了半截的旗杆当拐杖，旗面上“镇界大元帅”五个字只剩个“镇”字还连着；最后一个干脆光着脚，袜子破了个洞，露出的大脚趾上还有块老茧。

他们谁也没看谁，往屋里一站，全盯着那排泡脚桶。

学徒端着新烧的热水从内间出来，差点撞上。他抬头一看，手一抖，铜壶嘴的水歪出去半瓢，正好泼在金缕衣道祖的鞋尖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靴面，没发火，反而轻声问：“排队……从哪儿排？”

学徒嘴巴张了张，回头冲柜台吼：“老板！又来一个道韵波动！这股气息……至少统御三界！”

苏默正翻账本，听见“三界”俩字，笔尖一顿。

他没抬头，拇指已经在指腹上来回搓了三下。

上一单刚记完——“道祖级终身养护协议，古制灵石入账，系统确认为合规亏损，额度冲抵成功”。那一袋星图纹灵石换算下来，够他升小半个境界。

可这才消停多久？

他抬眼往门口一扫，眉头直接拧成个结。

不止一个。

是六个。

六个穿着不像样、气势压死人的老头，规规矩矩站在大厅里，手里捏着号牌，像等着领救济粮的散修。

最前头那位还是上一章那个灰布袍道祖，他已经换上了宽松布衣，盘腿坐在按摩椅上闭目养神，脚泡在桶里，脚边还放着个空罐子，里头残血发黑。

后面几位眼神飘过去，全是羡慕。

苏默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起身走过去。

“我说前辈们。”他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压着的火气，“你们是一个传一个来的吧？谁说这儿能治道基暗伤的？”

光脚道祖咧嘴一笑：“万界通讯阵昨夜炸了一波消息——‘归墟养生阁，道祖亲测有效’。底下附了你那袋古制灵石的照片。”

“谁拍的？”苏默眼睛一眯。

“匿名。”光脚道祖耸肩，“但图是真的。我路过南荒时看见三个小世界的天道使者在抢截图。”

苏默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盲老。

盲老拄着拐站在角落，指尖金光微微闪动，像是在感知这群人的经脉状况。

“怎么样？”苏默问。

“一个比一个烂。”盲老慢悠悠说，“这位金缕衣的，脊柱裂了七处，靠愿力钉子撑着；拿旗杆的，心脉被自己立的誓言绞得跟筛子似的；至于这位……”他指向光脚的，“脚底板的经络早就没了，全靠意志力踩在地上。”

苏默听完，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行啊。”他说，“来一个我亏一笔，来十个我亏十笔。反正亏得越多，修为涨得越快，是不是？”

没人接话。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叹了口气，抬手一招：“取号机续上。今日新增‘跨域尊享服务通道’，优先接待高阶存在。”

学徒愣住：“这……要不先通知王富贵？”

“不用。”苏默摆手，“这事现在就得办。不然他们站门口，别人还以为我们搞歧视。”

话音刚落，第一位新来的道祖已经坐进泡脚桶。

就是那个穿金缕衣的。

他脱鞋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本就不剩几根金线的衣角。热水漫过小腿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不是疼。

是松。

他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百万年了……”他喃喃，“第一次觉得经脉不是铁链子。”

艾草包递上去，贴在他膝盖后方。

热气一钻进穴位，他身体晃了晃，眼角竟有湿痕滑下来。

第二位，拿旗杆的，进去后一句话不说，直接躺平。

拔毒罐扣上命门穴时，黑血顺着罐壁往下流，滴答滴答砸在铜盆里。

他没睁眼，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第三位，光脚的，泡到一半突然哭出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几辈子终于忍不住的抽泣。

“我那天……真不想打那一战。”他抹了把脸，“可我不打，整个界域的人都得死。没人知道，我边飞边吐血，落地时膝盖都碎了……还得站起来喊‘必胜’。”

屋里静得很。

没人笑话他。

连学徒都停下了记录的手。

苏默站在柜台后，账本摊开，新一行写着：“道祖客户×6，预估亏损总额：九百二十万灵石（持续更新中）。”

他拇指搓得发红，指腹都快磨出油光了。

“这不是亏麻了。”他低声自语，“这是亏死了。”

盲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老板。”他忽然开口，“你的目标本来不就是归墟道祖吗？”

苏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标是终点。”他苦笑，“不是今晚就得到家。”

“可你现在离得不远了。”盲老拄着拐，语气平静，“六个道祖排队泡脚，愿力潮都快凝成实质了。再这么下去，不用你找归墟龙脉，它自己会来找你。”

苏默没说话。

他望向大厅。

那六位曾经统御一方天地的存在，此刻全都陷在按摩椅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轻揉太阳穴，还有一个居然掏出个小本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苏默好奇：“他在记啥？”

学徒凑近看了一眼，回来汇报：“好像是……泡脚心得，标题叫《论足疗对道心稳固的十大裨益》。”

苏默：“……”

他低头继续看账本。

数字跳得飞快。

每进来一位客人，系统就在他脑子里“叮”一下：

【当前亏损值：九百二十三万灵石】  

【新手额度已释放完毕，后续亏损自动计入总任务进度】  

【警告：距离下一业态解锁目标仍有极大差距，请继续保持非盈利运营】

他翻到最新一页，发现已经有三位道祖主动交了“养护费”。

不是灵石。

是自家世界的特产资源——一块能稳定空间裂缝的界核碎片，一瓶封存了十万年愿力的香炉灰，还有一枚刻满古老誓约的玉符。

“都退回去。”苏默冷着脸下令，“我们不收钱。他们要是真想报答，下次别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学徒犹豫：“那……这些怎么处理？”

“挂到账上，算跨界专项亏损。”苏默揉了揉眉心，“就说是我们倒贴的服务成本。”

话音未落，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那六位道祖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围坐在一张矮桌旁，脚还泡着，手里端着养生坊免费提供的灵茶。

他们在开会。

金缕衣道祖正在发言：“我认为，应当建立跨域互助疗养机制，轮流派驻技师前往各世界设立临时站点。”

“太慢。”光脚道祖摇头，“不如直接申请加入归墟体系，接受统一管理。”

“你疯了？”拿旗杆的猛地一拍桌子，“我们可是天道级存在！”

“可我们也快散架了。”光脚道祖反问，“你要面子，还是要命？”

争论声越来越大。

苏默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冲学徒使了个眼色。

学徒会意，立刻搬出一块木牌，挂在门口：  

**“泡脚区禁止议事，违者暂停服务十分钟。”**

六位道祖齐刷刷闭嘴。

其中一个偷偷把刚写好的《关于成立万界养生联盟的初步构想》塞进了袖子里。

苏默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柜台，发现账本又被翻开了一页。

最新一条记录写着：  

“道祖客户自发宣传引发连锁效应，预计未来七日客流将持续增长。建议增设预约制度及限流措施。”

下面还画了个小人，举着牌子，上书“求扩店”。

那是王富贵的笔迹。

但他人不在。

苏默合上账本，望着门外。

长队已经绕过了街角，一直排到巷子尽头。

又有两个身影缓缓走来。

一个背着药箱，衣服上全是补丁；另一个戴着半透明面具，身上缠着锁链，每走一步，锁链就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取了号。

苏默看着那串不断跳动的号码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摸了摸手腕，那里没有表，也没有脉搏异常。

可他知道，这是心悸的前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又要来了。

盲老站在他身边，忽然说了句：“你逃不掉的。”

“我知道。”苏默盯着那排号码，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想按自己的节奏走。”

“可他们需要你。”盲老说，“就像你当年，也需要一张能躺下的床。”

苏默没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把账本往面前推了推。

最新一笔亏损刚刚录入：  

【道祖客户×8，累计亏损突破一千万灵石】  

他拇指最后一次搓过指腹，然后停下。

脸上那点懒散痞笑，彻底消失了。

屋外，晨光正好。

风吹起门帘一角。

第八位道祖走进来，轻声问：“请问……泡脚是从这边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