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归墟养生阁的门槛已经被踩得发亮。
苏默还靠在柜台后,脚尖轻轻点地,拇指在指腹上搓来搓去。账本摊开在面前,一页页全是赤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他没看,也不用看——亏得越多,心里越踏实。
门外长队已经排到了街角。
一群修士从不同界域赶来,衣衫各异,气息驳杂,但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色:累。那种被修炼压垮、被境界追着跑、连喘口气都要掐时间的疲。
他们低声交谈,没人喧哗。泡脚区的水汽顺着门缝往外冒,混着艾草香,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进来,就能歇会儿。
队伍缓缓前移。
一个穿灰布袍的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站姿随意,袖口磨了边,鞋底沾着异界的红土。乍一看,就是个普通散修,连灵力波动都压得平平无奇。可当他跨过门槛时,屋檐上那滴悬了一夜的露水,“啪”地落了下来。
正好砸在盲老手边的拐杖头上。
盲老正给前一位客人通脉,指尖金光流转,动作不急不缓。可就在那人落座的瞬间,他手指一顿。
金光凝住。
他没睁眼——反正也看不见。但他鼻翼微微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人自己取了号牌,坐在按摩椅上,背挺直,双手搭膝,一副“我就是来放松”的模样。
盲老拄拐起身,慢悠悠走过去。
“肩颈僵?”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懒懒的,像晒太阳的老猫。
“有点。”那人点头,语气平淡。
盲老唔了一声,伸手按上他左肩。
指尖刚触到经脉,金光猛地一颤。
他停了。
眉头皱起。
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阻塞——而是因为这经脉的质地,太老了。老到不像血肉,倒像埋在地心万年的石脉,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层层叠叠全是旧伤。
“你这经脉……堵了多久了?”盲老开口,语调还是懒,可话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人没答。
盲老也没等他答。另一只手搭上他右肩,金光再探,深入寸许。
忽然,他低笑一声。
“不对。”他说,“这不是暗伤。”
他顿了顿,金光顺着经脉往上爬,直到天灵盖附近,忽地卡住。
那里有一道裂缝,细如发丝,却深不见底。愿力一碰就碎,灵气一冲就崩。
“这是道基崩裂后强行弥合的旧创。”盲老收回手,金光熄灭,“至少百万年没愈……你是道祖。”
空气静了一瞬。
那人原本平静的脸,终于动了动。
嘴角慢慢扬起来,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冰,终于裂出一道缝。
“终于……”他轻声说,“不用装了。”
说完,他闭上眼,靠向椅背。
这一靠,整个人的气势就松了。不是泄力,也不是示弱,而是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担子。周身气息依旧收敛,可空气中隐隐泛起一丝道韵,古老、沉重,却又透着疲惫。
像是扛着整个世界的壳,走了一百万年。
苏默这时候才走过来。
他本来不想管,这种事向来是“来者皆治”,管你是仙是魔是路边狗。可听见“道祖”俩字,还是多看了两眼。
“既来了,就别讲究身份。”他把手里的账本往旁边一放,“我们这儿,只认伤,不认人。”
他抬手一招,立刻有学徒跑过来。
“启动最高规格疗程。”苏默说,“灵艾灸穴配合吸灵拔毒罐,专攻深层道伤。”
学徒愣住:“这……是给化神期准备的流程啊。”
“现在多加一条客户。”苏默摆摆手,“照做。”
那人没阻止,也没推辞。只是闭着眼,任由学徒扶他换上宽松布袍,引至内室。
艾草点燃,青烟袅袅。
第一缕热气贴上脊背时,他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痛,是久违的暖。
百万年了,他的道基就像一间漏风的老屋,外面刮飓风,里面点油灯,全靠一口气撑着不塌。每一次闭关,都是在修补裂缝;每一次突破,都是在压榨残躯。没人知道,这位统御一方大世界的道祖,早已伤痕累累。
可现在,艾草的热力顺着督脉往上爬,像春水融雪,一点点渗进那些陈年裂痕。
接着是拔毒罐。
黑色的罐子扣在命门、膻中、风府三处要穴,罐内愿力旋转,像微型漩涡,把淤积在经脉深处的死气一点点吸出来。
罐子揭开时,黑血顺着罐壁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铜盆里。
学徒吓了一跳。
“这……这血怎么是黑的?”
“老伤。”盲老站在门口,拄着拐,“积了百万年的怨气、执念、战意,全都堵在这具身体里。不排出来,早晚炸。”
话音未落,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道祖睁开了眼。
眸子清亮,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干净了。他坐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流畅。
“道基……裂痕没了。”他低声说。
不是惊喜,更像确认。
苏默站在外间,听着汇报,手里还在搓指头。
“终身卡。”道祖走出来时,突然说。
苏默抬头。
“我不占便宜。”道祖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桌上,“按你们的规矩来——办一张终身卡。”
袋子打开一角,里面全是古制灵石,成色极老,每一块都刻着星图纹路。这种灵石早就绝版了,现在市面上一块能换十万新灵石。
苏默没动。
他盯着那袋子,拇指搓得更快了。
“我们这儿不收钱。”他说。
“我知道。”道祖点头,“但我不能白用。”
“那你交钱,也是亏。”苏默咧嘴一笑,“我亏得越多,修为涨得越快。你这不是帮我吗?”
道祖怔住。
随即笑了。
这次笑得彻底了些,眼角都挤出了皱纹。
“行。”他说,“那你记一笔——道祖级客户,终身养护协议,即日生效。”
苏默这才接过袋子,冲学徒喊:“登记一下,走‘跨界服务专项亏损’,系统额度冲抵。”
学徒连忙翻出新账本,手忙脚乱记下。
盲老站在一旁,指尖金光缓缓收尽。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
道祖仍坐在原位,布袍未换,神情平静。可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沉重,而是一种……松弛。
像是终于可以坐下吃饭,不必再时刻防着背后冷箭。
苏默看着账本上新增的一行字,拇指还在搓。
他知道,这一单亏得不小。
但这笔亏,不是为了修为,也不是为了系统任务。
他只是觉得,连道祖都需要歇一歇的地方,大概才算得上——真能让人活的地方。
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人,至少七八个,气息强弱不一,但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
门帘掀开一角。
一个穿星纹袍的老者探头:“请问……泡脚是从这边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