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院子里爬。
苏默的脚尖轻轻点着地,手搓得正起劲。拇指在指腹上来回磨,像在数账本上跳动的数字,又像在估摸今天能亏出多大个窟窿。
他靠在柜台后,两条腿架着,眼皮半耷拉,一副懒到骨子里的模样。账本摊开在面前,墨迹倒是干了,可他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药农那首跑调的山歌,还有灰袍人接过工牌时,指尖微微一抖的样子。
外面田里锄头叮当响,有人重新立碑,笑声飘进来,断断续续,却格外敞亮。
这日子,过得有点不像修真界了。
就在这时候,天边忽然“嗡”了一声。
不是雷,也不是风,倒像是谁拿根粗棍子捅了下天地的膜。空气震了一下,连屋檐上的灰都抖落了几粒。
苏默抬眼。
王富贵从门外冲进来,腋下夹着三支笔,嘴里叼一支,手里还抱着半人高的账本,额头上全是汗。
“老板!”他嗓门炸得跟打鼓似的,“出事了!”
“啥事?”苏默没动,脚尖还在点。
“界壁……界壁裂了!”王富贵喘得像跑了三百里,“天上开了个门,金光闪闪的,好多人往里瞅,说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山头!”
苏默这才慢悠悠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一点:“哪个方向?”
“东面!辰时三刻爆的,一开始就一道缝,现在都成环形光门了!听说是药农们接连突破,愿力一波接一波往外冲,把天道留下的界壁给撑破了。”
苏默“哦”了一声,又靠回去了。
王富贵愣住:“你不急?”
“急啥。”苏默翻了一页账本,随手划掉一笔支出,“愿力往外冲,说明咱们这儿管用。界壁破了,说明外头也该来人了。顺理成章的事。”
王富贵眨巴眼:“可那是万界通道啊!历来都是大战开端,抢资源、夺气运、血流成河!你咋跟听早饭吃什么似的?”
“他们要打,咱关门就行。”苏默懒洋洋道,“但他们要是来泡脚……咱还能拦着不成?别忘了,咱们的生意宗旨——免费伺候,倒贴路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也不是楚天狂那种带煞气的。这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却压得地面隐隐发颤。
门帘掀开。
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
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下巴,肤色偏暗,像是常年不见光。他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苏默身上。
“听说你们这泡脚不要钱?”声音低沉,带着点异界的腔调。
王富贵一激灵,下意识就想喊守门的楚天狂。可那人抬手,直接从袖中甩出一袋灵石,“啪”地砸在柜台上。
“路费补贴。”黑袍人说,“别退我。”
王富贵傻了:“您……这是?”
“报销凭证。”黑袍人淡淡道,“来回双程,住宿另算。你们规矩,我打听清楚了。”
苏默终于抬了眼皮。
看了两秒,笑了:“来都来了,泡吧。王富贵,登记一下,记‘跨界服务专项亏损’,走系统透支额度。”
王富贵机械点头,翻开账本新页,手抖得差点写歪:“记……记上了。”
黑袍人转身就往浴区走,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去参加什么庄严仪式,而不是脱鞋泡脚。
王富贵扭头看苏默:“老板,这……这也认啊?他可是从外世界来的!万一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会主动交路费?”苏默嗤笑,“再说了,咱们图啥?图赚钱?图称霸?图飞升?都不是。咱们图的就是亏。他越远来,路费越贵,咱们亏得越多,修为涨得越快。这叫双赢。”
王富贵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对啊……他是送钱来的!”
“不止一个。”苏默眯眼看向门外,“你听。”
远处天际,那道金光撕裂的环形门还在闪烁。隐约有破空声传来,一道接一道,像是赶集。
不到半炷香,第二批人到了。
三个穿青金长袍的修士,脚踩浮云,落地时自带霞光。其中一个开口就是标准天玄口音:“我们从南溟界来,听说这里有免费通脉按摩?带引荐信的,能不能优先安排?”
王富贵翻白眼:“我们这儿不看身份,不看修为,不看介绍人。只要愿意泡,一律免费。”
“那……路费能报吗?”另一人小声问。
“双倍。”苏默从柜台后伸出一根手指,“前提是你们回去也宣传一下。”
三人眼睛一亮,当场脱鞋。
第三批是个扛剑的独眼大汉,来自北荒魔域,进门先扔出一堆异界矿石:“这是本地特产,抵路费行不?”
“行。”苏默头也不抬,“按市价三倍收,差额算我们倒贴。”
第四批是一群穿白袍的药师,说是从西极丹盟逃出来的,因为反对内卷炼丹制度被通缉。他们一进门就跪下:“求苏圣主收留!我们愿为养生坊研制无副作用药包!”
“不收人,只收服务订单。”苏默摆手,“想干活?行,先去泡脚区当体验官,反馈用户体验报告,合格了再谈合作。”
一群人哭着去脱袜子。
王富贵抱着账本,在屋里转圈,嘴里不停念叨:“路费报销……三十七笔……定制艾草包……九十八份……跨界面料采购……倒贴四千灵石……我的妈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绿,最后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老板!!!”他吼得屋顶都在抖,“今日亏损……破五十亿灵石了!!!”
屋里瞬间安静。
连泡脚池里的水声都停了一瞬。
苏默终于抬起头。
看了王富贵一眼,拇指又开始搓指腹,慢悠悠道:“才五十亿?”
王富贵瞪眼:“才五十亿?!这可是五十亿!!上个月整月才亏三十六亿!!”
“说明咱们业务拓展了。”苏默轻描淡写,“继续亏,别让人家白跑一趟。尤其是路费,必须双倍报,不然显得咱小气。”
王富贵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由绿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账本喃喃:“五十亿……五十亿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流水……”
苏默没理他。
他闭上眼,感受体内愿力反哺的暖流。
亏损值一转化修为,立刻就有感应。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像春水融雪,舒服得让他眯起了眼。药力入体,毛孔张开,连前世加班落下的老寒肩都松了两分。
“爽。”他低声说。
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次更多,至少十几人,气息各异,强弱不一,但都带着一股长途跋涉的疲惫。
门帘晃动。
一个穿星纹袍的老者探头:“请问……泡脚是从这边走吗?”
王富贵瘫在地上,有气无力挥手:“左拐第三间,毛巾自取,水温自动调节,泡完有归墟茶饮。”
老者连连道谢,带着身后一群人鱼贯而入。
苏默仍闭着眼,手还在搓。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万界通道既然开了,就不会只来一批人。接下来,会有更多强者跨越虚空,只为那一盆热腾腾的泡脚水,那一句“免费,还倒贴路费”的荒唐承诺。
他不怕人多。
他只怕亏得不够狠。
账本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笔支出都在转化为修为,每一声“谢谢苏老板”都在积累愿力。系统虽未提示升级,但他能感觉到,归墟龙脉在共鸣,隐隐有扩展开来的趋势。
王富贵终于缓过劲,扶着墙站起来,看着苏默那副淡定模样,忍不住问:“老板,你说……他们为啥非得跑这么远,就为泡个脚?”
苏默睁开眼,笑了笑:“因为他们那儿,没人让他们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像我前世,倒在按摩床边的时候,也没人说一句:你先歇会儿。”
王富贵没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账本,忽然觉得这满纸的赤字,烧的不是灵石,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是无数人被压弯的腰,是千万修士不敢停下的脚步,是整个修真界积压了万年的疲惫。
而现在,它正通过一个叫“归墟养生阁”的地方,缓缓释放。
门外,歌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首土了吧唧的山调,但加了新词:
“从前拼命为宗门,
累死累活不见春。
如今脚泡养生汤,
跨界大佬也来蹲!”
苏默听着,嘴角一勾。
手又搓上了。
一下,两下。
账本翻页,新的亏损条目正在生成。
而天边的金光之门,依旧静静悬浮,等待下一批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