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子没了，行囊没了，连最后一点果腹的干粮也沉进了这无底的深渊。三个人站在水面上，水齐腰深，泑泽特有的粘稠浮力托着她们，像是踩在一块看不见的透明板上。
应龙把龙钺剑插回鞘里，剑身没入水中，带起一丝极淡的寒光。她低头看着水面，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进灰蓝色的涟漪里。
太一站在她左边几步远的地方，宽大的袖袍垂在水面上，混沌钟安静地悬在他掌心，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鲛女蹲在水面上，膝盖半弯着，两手撑在水面，指尖微微发白。她死死盯着水底，像是在等水底下再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没人说话。水面上只有风，偶尔卷起几朵浪花，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一会儿，水下游过来一群东西。
那是暗红色的影子，贴着水面下方游过，不大不小，约莫一臂长。应龙眯起眼，低头看过去。认出来了——文鳐鱼。
她在东海见过这种鱼，白头红嘴，鱼身青灰，翅膀一样的鱼鳍贴着水面划水，像极了飞鸟。但她没想到会在泑泽见到它们。更让她注意的是这里的体型。这里的文鳐鱼比东海的大得多，鱼背宽阔，像一条小船。
“是文鳐鱼。”鲛女也看见了，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公主，我们抓不住它们的。它们游得太快。”
应龙没有说话，目光像钩子一样，盯着其中一条游得最稳的看了很久。那条鱼贴着水面游过，鱼背露出水面半寸，划开一道笔直的水痕。
“我抱它沉下去。”应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鲛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公主，您不能下去！”
她急急地站起身，顾不得水波晃动，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这水您见识过了，浮力太大，重力也是乱的。您下去根本控制不了方向。万一抱不住，被它甩开了……这泑泽底下全是暗流，您会被卷进淤泥里的！”
“鲛女姐姐，你放心，我有数。”应龙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您有什么数？！”鲛女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太一公子法力高强自然不怕，可您呢？您的伤还没好全！这文鳐鱼看着温顺，受惊了力气比牛还大，您怎么抱得住？”
应龙没有看她，转头看向太一。
太一站在几步外，混沌钟安静地垂在身侧。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场争执，神色淡淡的，既没有劝阻，也没有附和。
应龙迎上他的目光，问：“太一公子，你觉得呢？”
太一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鲛女焦急的脸，最后落在应龙坚定的眼神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但在鲛女眼里却重如千钧。
应龙转回头看着鲛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太一公子也站在我这边。二比一，鲛女姐姐。”
她语气不重，但已经定了。
鲛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应龙眼底的决绝堵了回去。她看着应龙，眼眶微红，最终只能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公主……您一定要小心。若是……若是抱不住，立刻松手，千万别硬撑。”
“知道了。”
应龙转过身，不再看她。
那群文鳐鱼还在附近游着，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水面上的危机。应龙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目光锁定了那条体型最宽、游得最稳的“头鱼”。
她没有立刻动。她在等。等那条鱼游到一个特定的角度，等风停的那一瞬间。
一秒。两秒。
风停了。水面平滑如镜。
就是现在！
应龙猛地扑了上去。
“哗啦——！”
巨大的水花翻涌而起，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出去。她的手臂死死箍住了鱼身，手指扣进鱼鳞边缘的缝隙里，指甲几乎断裂。
文鳐鱼被惊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嘶鸣，巨大的尾巴猛地拍打水面。
“公主！”鲛女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别动！”太一冷喝一声，伸手拦住了她。
水面上，应龙没有松手。她整个人的重量挂在鱼背上，双腿夹紧鱼腹，任凭文鳐鱼如何甩头、翻滚，她就像长在鱼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文鳐鱼挣扎了几息，似乎终于确认背上的东西甩不掉，又似乎是被激怒了。它猛地一甩尾，带着她往水下沉去。
“噗通！”
水花四溅，灰蓝色的水面瞬间合拢。
鲛女站在水面上，看着应龙的身影随着文鳐鱼快速没入深处，连一串气泡都没来得及留下。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水里。
太一伸手扶了她一把。
“放开我……我要下去找她……”鲛女挣扎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下去只会添乱。”太一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握着她手臂的手却收紧了几分，“相信她。”
水面恢复了平静。灰蓝色的海水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彻底掩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鲛女不再挣扎了。她死死盯着那片水面，突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在水面上，瞬间被泑泽的浮力托住，化作一团刺眼的血雾。她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十指翻飞，嘴里飞快地念着晦涩的鲛人咒语。那团血雾像是有了生命，迅速在水面上聚拢、拉长，最终化作一条细长的红线，直直地扎进了水底深处。
“这是……”太一眉头微皱，掌心的混沌钟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寻亲引。”鲛女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只要她还活着，这红线就不会断。”
她死死盯着那条没入水中的红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公主，您一定要撑住。”
红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微微颤动，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
突然，红线猛地一松，紧接着又瞬间绷紧。
鲛女脸色一变：“她动了！在往下走，速度很快！”
太一没有说话，目光紧紧锁在那条红线上。混沌钟的嗡鸣声渐渐变大，似乎感应到了水底传来的某种气息。
水下，应龙死死抱住文鳐鱼的脊背，整个人被拖拽着飞速下沉。水压越来越大，耳膜嗡嗡作响，四周的光线迅速暗了下去。她能感觉到文鳐鱼在疯狂挣扎，鱼鳞边缘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手臂，鲜血渗出来，很快被水流冲散。
但她没有松手。
因为她看到了。
在文鳐鱼游动的方向，在更深、更暗的水底，有一点微弱的光，正在缓缓亮起。
那光不是文鳐鱼发出的。
那是……
应龙瞳孔骤缩，手臂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