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李老师在讲台上带读单词,后排几个人趴在桌上跟着念,声音拖得长,像没睡醒。
陈渊侧过头看了一眼阿清的位置。
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本书都没摊开。
早自习何极来点名的时候说过秦清请假,没多说,说完就翻开教案继续念班规。后排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追问。下课的时候猪哥说阿清这星期请了三次了,比上学期加起来还多。马喽说可能家里有事呗。鸡哥说能有什么事请这么多天。没人接话。
这会儿放学铃响了,李老师合上书走出去,教室里桌椅刮地面的声音乱成一片。陈渊把英语书塞进桌肚,站起来往外走。
猪哥在后面喊他,说去不去小卖部。他说不去,先走了。
校门口挤了不少人,走读生推着自行车往外涌,有几个男生站在花坛边上分辣条吃。陈渊走过车棚的时候看见校门外那棵大梧桐树下站着两个人。
他停了一下。
阿清站在树底下,身边的人是个女人,穿着深色旧外套,头发有点乱,侧着脸站着。陈渊没立刻走过去,他站在车棚边上,隔着几米看过去。
阿清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不知道是什么。那个女人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肩膀塌着。
陈渊犹豫了一下,往校门方向走了几步。
校门口人还多,有人推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挤过去,说了句让一让。他没让,侧身靠在铁门边上,视线还落在树底下。
那女人转了一下身,他看见她的脸。
四十来岁,颧骨高,皮肤粗糙,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她没化妆,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脸上。她不停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又放下,手垂在身侧,攥着一个塑料袋。
陈渊没见过她。但他一看就知道那是阿清的妈,神态和骨架都像。
他想走过去。脚迈了一步,又收了回来。
那女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周围太吵,他听不清。他往前靠近了几步,走到铁门外面,离那棵树还有三四米远。
女人没注意到他。阿清也没抬头。
“……医生说得动手术,先交三万,后面还要住两个月院。”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像怕被人听见,“你爸那个工地老板就送了五千来,说不是正式工,不算工伤。你舅借了一万,还差两万。”
阿清没说话。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发白。
“你妈没用了,”女人声音抖了一下,又压住,“到处借,能借的都借了。你外婆那里我都没敢说,怕她急出病来。”
阿清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后颈弓着,校服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脖子。
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背,“妈没本事,你下学期……要不……”
她没说完。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线绷到极限然后裂了。
阿清猛地抬头,“我知道。”声音很硬,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干涩,“你不用说了。”
女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侧过脸用手背压住眼睛,肩膀发抖,不出声地哭。
陈渊站在两三米外,脚像钉在地上。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错的。他本来想走过去问阿清怎么了,想问这么多天请假是不是出事了。但现在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听见了。
医药费。工地。你爸腰断了。
每一个字都不大,落在他耳朵里却重得扎人。他站在校门外面,旁边的人还在走,有人喊他名字他都没听见。
他不该站在这里。这些不是他该听到的话。但他走不了,腿迈不动。
阿清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妈的眼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伸手拉了一下他妈的衣服袖子,动作很轻,像哄小孩一样拉了一下,然后放了手。
女人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点,“走吧,回去给你爸送饭。”
阿清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校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看见了陈渊。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中间有下课推着车的学生走过去,有人在笑有人说晚上去哪上网,声音乱哄哄的。阿清站在人群那头,陈渊站在这头,两个人都没动。
陈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词都找不到。喉咙像被堵住,他说不出话。
阿清看了他几秒,眼睛没躲,也没像平时那样笑一下叫他走。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转身跟着他妈走了。
那个女人走得很慢,塑料袋拎在手里晃着,背影瘦,肩膀往里缩。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梧桐树的影子,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旁边有人在叫他。
猪哥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他一下肩膀,“站这儿干嘛呢,走了啊。”
陈渊没转头。
猪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渊说。
他转身往学校里走。
“哎你不上小卖部了?”猪哥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那天他没吃晚饭。晚自习开始前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握在手里,一个字没写。
猪哥在旁边翻漫画,“你看阿清今天又没来,这都这周第三次了。”
坐在前面的马喽转过头,“何极说他请假。”
“请假也得有个说法吧,我看何极那表情也不太对。”鸡哥在旁边插嘴。
陈渊没接话。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你爸腰断了。
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关节捏得发白。他想帮什么,但他不知道能帮什么。他没钱,家里也不宽裕,他连自己的生活费都是每周从奶奶手里接过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何极走进来,手里拿着本教案。他走到讲台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后排阿清空着的位置,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书说上课。
陈渊翻开练习册,低头看题。那些数字和符号排在一起,他看进去了又没看进去。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然后划掉,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又划掉。
他最后还是合上课本,趴在桌上。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他脑子里一直有个画面:阿清站在梧桐树下低着头,他妈用手背压在眼睛上,肩膀发抖,没出声。
那声音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阿清抬头看他的那一眼,他到现在都忘不掉。那一瞬间的眼神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空的。空得像是那块地方被人挖走了。
陈渊闭了闭眼。
教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