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还没打铃,何极就进了教室。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夹层,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夹回去。然后他抬眼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后排停了两秒,拉平声音说:“秦清请假。”
说完就开始清点人数,像是那句话已经用掉了所有解释的额度。
猪哥扭头看陈渊。陈渊没回看他。
早读课读英语,课文第三单元。陈渊把课本翻开,眼睛落在单词上,但嘴巴没动。他往右边看了一眼,阿清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本书都没摊开。
昨天晚自习他明明回来拿了书,走的时候还说了句“没事”。一晚上过去,人又不来了。
猪哥用胳膊肘碰他,压低声音:“你说他到底在搞什么?”
“不知道。”
“你昨天不是去追他了?”
“追了,他不说。”
猪哥啧了一声,转回去读课文。读了两句又把声音放下来:“我昨天晚上给阿清发了条短信,问他周六去不去网吧,他没回。”
陈渊把英语书往后翻了一页,指尖压在页码上。他没回话,因为他昨晚也发了。九点多发的,问了一句“你到家没”,到现在也没收到回复。
上午第二节下课,何极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请假条,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它折好放回口袋。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碰上老本从厕所回来,随口说了一句:“叫你们后排几个把英语作业收齐了交过去,别让我再催。”
老本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停,到了后门就冲里面说:“何老师刚才说让咱们收英语作业。”
阿汪从抽屉里翻出作业本,往阿清的位置看了一眼:“他不在,他作业谁收?”
没人接话。
以前都是阿清收后排这一排的英语作业。他自己会先写好,然后一个个走过来收,交到课代表那里去。要是谁没写,他就站边上等十分钟,等那个人补完,再把两张纸摞在一起递上去。
猪哥站起来,把阿清的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空了,就剩半包纸巾和一支笔。
“他东西少了。”猪哥说。
陈渊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少了,昨天桌面还摊着一本练习册,今天连影子都没有。
他没说话,把自己和猪哥的作业本抽出来,直接塞给阿汪:“你一块交过去。”
阿汪接住了,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午饭时间,几个人去食堂。打完饭坐下来,马喽端着餐盘看了一眼桌上的碗数,说:“今天少一个人,感觉吃饭都快了。”
鸡哥笑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嚼着说:“你他妈就是嫌阿清吃菜多。”
马喽没笑:“不是,我意思是,他不在这几天,我心里有点悬。”
猪哥用筷子戳着饭:“我也觉得。”
陈渊低头吃饭,没接话。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一口一口咽下去,脑子里转的是昨天阿清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那一下错开眼神的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关死了。
晚自习前,何极又拿出那张请假条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夹回去,把纸条拿在手里,走到后排,在阿清的桌子旁边站了几秒钟。他弯腰拉了拉抽屉,里面空的,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陈渊一眼。
陈渊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何极没说什么,把请假条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回了讲台。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渊没马上走。他背上书包,走到校门口,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校门口的人流慢慢散掉。走读的骑自行车出去,住校的往宿舍方向去,卖炒粉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出来,油烟味散了一路。
他等到了人流几乎走光。
没有阿清。
没有阿清他妈。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着。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阿清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家的路走。
路上有一段没路灯,黑乎乎的。他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踢到一块石子,石子滚了几米,撞在排水渠边上,响了一声。
书包里那本旧作文本硌着他的后背。
他走了一阵,忽然伸手把本子抽出来。
路边有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面洒出来。他站在光里翻开本子,看见了上回写了一多半的故事。
讲一个人跑到码头,想找一艘船离开,但船已经开走了,那个人在岸边站了一夜。
他看了几行,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里。
一个字都不想再写。
那个故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码头和船帮不上阿清。写再多对话、冲突、结局,也换不回阿清抽屉里那一本练习册。
小卖部的灯闪了一下,老板娘在柜台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买东西不?”
“不买。”
陈渊低头走掉了。手还插在兜里,手机贴着大腿,屏幕还是黑的。
他知道阿清不会回那条短信。
但他还是每过一会儿就看一眼。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通知栏干干净净。他翻到短信界面,自己发出去的那条还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一个字都没多出来。
他把手机熄屏,上了楼。
吃完晚饭他坐在书桌前面,作业摊着,笔拿在手上。他写了两行数学题,然后停住。
窗外面有人骑着摩托车过去,声音炸了一阵,然后远了。
他放下笔,把书包里那本故事本翻出来,翻开第一页,盯着第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上面写的是:他要去一个远得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假。因为就算他远了,阿清还在这个学校里。教室里那个空位置还在。何极口袋里那张请假条还在。
那个地方谁也找不到,但他走不出去。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底下。
那晚他没再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