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伟就从蒲团上爬起来。
他第一件事是摸出怀里那张五雷破煞符,确认没被压坏。符纸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摸上去温温的,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片。
“状态还行。”
他把符纸重新包好贴身放,又检查了桃木牌。牌子挂在脖子上,冰冰凉凉的,昨天晚上画符时残留的热度已经散干净了。
他走到偏殿门口,看见刘刚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张哥,你今天还要去那古塔?”
“对。”张伟说,“得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万一封印出问题,咱们得提前做准备。”
刘刚吐了口烟:“那我今天干嘛?”
“把后门再加固一下,砖头堆高点。还有庙门前那排糯米防线,昨天被风吹散了不少,重新撒一道。”
“行。”
正说着,马小玲从偏殿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得紧紧的,看着精神不错。
“张哥,我也去。”
“你身体行吗?”
“没事。”马小玲拍拍口袋,“昨晚睡得好,不碍事。”
张伟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镇尸符递给她:“拿着,还是老规矩,别离我太远。”
“知道。”
两人出了城隍庙,沿着老街往西走。
晨光把废墟照得发白,断裂的高架桥像僵死的巨蟒匍匐在地,摩天楼只剩一副副熏黑的骨架刺向灰黄的天。空气里那股腥臭味一直散不掉,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
走到那座废弃的桥时,张伟放慢了脚步。
桥下的河床里,那几具紫黑色的尸体还在。最左边那具已经彻底翻了身,脸朝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
“还没尸变。”张伟低声说,“但快了。”
马小玲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下:“要不要把它们处理了?”
“现在没时间。”张伟说,“等回来再说,走。”
两人快步过了桥,钻进中药山脚下的那条小路。荒草有齐腰高,露水打湿了裤腿,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
走了十几分钟,地势渐渐高了。古塔出现在树林里,塔身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像个被捆绑起来的灰白色巨兽。
“到了。”张伟说。
他走到塔门前,掏出桃木牌,贴在铁链上试了一下。
嗡——
桃木牌震了一下,铁链上的密咒微微发光。张伟仔细感觉了一下,震动的幅度比昨天小了一点。
“封印还在。”他说,“但有点松了。”
马小玲站在几步外警戒:“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紧螺丝,刚开始拧不动,但拧了几圈就松了。”张伟把桃木牌收起来,“里面的东西一直在冲击封印,铁链上的密咒在一点点被磨掉。”
他绕到塔身北侧,蹲下来,扒开墙角的藤蔓。
一道细长的裂缝出现在墙面上,大约一根手指那么宽,从塔基一直延伸到一人高的位置。裂缝边缘泛着一种极淡的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朱砂粉,捏了一撮撒在裂缝上。
滋——
朱砂接触裂缝的瞬间,冒起一股黑烟,空气中飘出一股焦臭味。朱砂粉末迅速变黑,像被烧焦了一样。
“操。”
张伟骂了一句,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马小玲走过来,看见裂缝里还在往外冒的黑气,脸也白了。
“里面的尸气在往外渗透。”张伟说,“朱砂遇尸气就黑,黑的越快说明尸气越重。这裂缝的尸气浓度,比我预想的高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五雷破煞符,掂了掂。
“得把这裂缝封上。”
马小玲愣了一下:“现在用?你不是说这符只能驱邪不能封印吗?”
“帛书上写的是‘非五雷莫开’,意思是这张符能打开封印。但反过来想,五雷破煞符既然是至阳之物,把它的能量用在加固裂缝上,应该也能压制尸气。”
马小玲点了点头,退后几步:“你小心点。”
张伟深吸一口气,把五雷破煞符从塑料封里抽出来。符纸碰到空气的瞬间,上面的红光明显亮了一下。
他把符纸小心地贴在裂缝处,正对中心位置。
符纸接触墙面的那一刻,裂缝里突然冒出大量黑烟,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符纸上的红光猛地爆发,那些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拼命往回缩。
张伟一只手按着符纸,一只手抓着桃木牌。
他能感觉到桃木牌在剧烈震动,那股震动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
三秒后,一切安静了。
裂缝冒出的黑烟消失了,符纸上的红光也暗了下去,像一张普通的黄纸贴在墙上。但张伟知道,那张符已经起效了——裂缝边缘的黑色正在变淡,那股隐隐的尸气也被压了回去。
“行了。”张伟松开手,擦了把汗,“至少能撑一段时间。”
马小玲走过来,看着墙上那张贴好的符纸:“多久?”
“不好说。”张伟说,“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月。得看里面的东西闹腾得厉不厉害。”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草纸和一支炭笔,开始绕着塔基走,一边走一边在纸上画地形图。他把古塔的方位、塔门朝向、裂缝位置、周边地势全都仔细标记下来。
画到西南角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块石碑。
“此镇千年尸王,封于清微派门下,非五雷莫开。”
他把这句话也画在了地形图旁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石碑风化严重,下段不可辨。
马小玲站在不远处,指着塔身背面的方向:“张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张伟走过去,看见她指着古塔背面那片雷击焦痕。焦痕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塔基,遍布整个塔身背面,像一张黑色的巨大蛛网。
“昨天你说这古塔是借雷电场镇压的,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马小玲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老人的传说里还有一句——古塔每逢雷雨夜,塔顶会聚集乌云,比周围其他山头都黑。”
张伟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不光是天然的引雷点。”马小玲说,“说不定是清微派的人故意把塔修在这里,让天上的雷跟地下的山脉形成什么阵法。”
张伟蹲下来,用炭笔在草纸上画出塔身和周围的地势。他把古塔放在中心,画了几道线连到塔身的雷击焦痕上,又画了几条线连接山脚下。
“你说得对。”他突然说,“这塔底下肯定有别的名堂。”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古塔一眼。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回去再慢慢研究。”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路过那座桥时,张伟停下来看了看桥下。
那几具紫黑色的尸体还在,但姿势又变了——最左边那具尸体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指甲已经长出了一小截,泛着紫黑色的光。
“妈的。”张伟低声骂了一句,“明天必须来把这几个处理了。”
回到城隍庙时已经是下午了。
刘刚正蹲在庙门口搬砖头,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咋样?”
张伟走进偏殿,把草纸铺在地上:“那古塔的封印已经在松动了,我用了张五雷破煞符把裂缝暂时糊住了,但能撑多久不好说。”
刘刚凑过来看他的地图:“这画的是啥?古塔的地形?”
“对。”张伟指着地图,“塔身北侧有一条裂缝,尸气在往外渗透。西南角有块石碑,上面写着‘非五雷莫开’。”
“那它到底封的是啥?”
“千年尸王。”张伟说,“帛书上是这么说的。”
刘刚挠了挠脑袋:“那咱们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张伟说,“至少现在是。”
他掏出那卷帛书,摊开在蒲团上,仔细研读起来。
帛书写得很古旧,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开头是清微派的谱系,然后是一大段关于封印术的论述,最后一段提到:
“……此塔镇守者,乃清微派第三代祖师亲手封禁之跳僵级尸王,距今已有八百年。若封印日久而衰,尸王得隙脱困,必将吸食人气,进化为白毛僵。”
张伟看完这一段,眼睛瞪得老大。
“跳僵级?”
李姐端着碗水走进来:“什么跳僵级?”
“古塔底下的东西。”张伟说,“清微派第三代祖师亲手封的,距今八百年。”
“八百年?”李姐吓了一跳,“那不就是古董级别的僵尸?”
“更可怕的是后面那句。”张伟指着帛书,“说要是封印破了,尸王吸了人气,就能进化成白毛僵。”
马小玲问:“白毛僵很厉害吗?”
“比跳僵高整整一个等级。”张伟说,“属于凶尸级,普通步枪都打不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刘刚最先开口:“那咱们还守在这干嘛?趁它还没出来,跑呗。”
“跑哪去?”张伟抬头看他,“内陆的安全区至少还有几百公里,路上全是僵尸,你跑得动?”
刘刚没话说了。
“而且这条信息还有个好处——我们知道它短期之内出不来。”张伟把帛书卷起来,“第一,封印还在运作;第二,我用五雷破煞符加固了裂缝;第三,它要吸够人气才能突破封印,而这片区域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它能吸到的人气有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李姐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去一趟,把古塔周围的雷击点全都标记出来。”张伟说,“马小玲说过,那些老人说雷雨夜塔顶会聚集乌云,如果真是清微派故意设计的天然雷电场,说不定能利用它来加固封印。”
马小玲说:“那我明天陪你去。”
“行。”张伟点头,“刘刚,明天你继续留守,把庙里的防线再加固一下,特别是窗框上那些木板,钉牢一点。”
“知道了。”
入夜,城隍庙里安静得很。
张伟坐在偏殿的蒲团上,借着烛光一直研究那卷帛书。他翻到帛书的末尾,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纸质跟帛书不一样,像是后世人夹进去的注释。
纸上的字很小,但能看清:
“清微第三代祖师张冲元,于北宋徽宗年间封此尸王。后世弟子每六十年加固封印一次,直至清末战乱,最后一次封印记录在同治十年(1871年)。”
“1871年。”张伟数了数,“到现在已经一百五十年了。”
他放下帛书,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从偏殿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嘶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明天再说。”张伟吹灭蜡烛,躺回蒲团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帛书上那些字。
白毛僵。
跳僵级尸王。
八百年封印。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一群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