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那天傍晚,老城区拆迁工地上挖出了一样东西。
挖掘机师傅老赵本来都快收工了,铲斗往下一压,感觉不对劲。那声音不对,不是磕到钢筋水泥的脆响,而是一声闷闷的、像是砸穿了什么空壳子的动静。
老赵骂了一声娘,把铲斗抬起来一看,泥土里裹着个灰扑扑的东西,圆滚滚的,沾着黑泥,乍一看以为是块石头。可那玩意儿上面有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对着他。
那是一颗人头骨。
老赵当场就吐了,胆汁都呕出来的那种吐法。工地负责人报了警,刑警队来了七八个人,拉了警戒线,灯光打得跟白天似的。带队的是刑侦科的沈渡,四十出头,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当他蹲下来看那颗头骨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队长,下面还有。”法医老周蹲在坑边,用手电筒往下照,“不止一具。”
沈渡接过手电筒,往那个被铲斗砸开的缺口里探了探。光线照进去的瞬间,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概十来平米的样子,里面的景象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白骨。一堆一堆的白骨。
有人蜷缩在墙角,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骨头已经散架了,但还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有人倒在中间,颅骨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角落里那一具——或者说那两具。一大一小,小的那个窝在大的人的怀里,肋骨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碎的。
“清点一下,看看有多少具。”沈渡站起来,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可眼前这一幕不一样。那些骨头摆放的位置太奇怪了,不像是随意丢弃的,倒像是……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周一具一具地数过去,越数脸色越白。最后他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队长,十三具。十三个。”
十三。
沈渡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喂,是我。老城区这边,拆迁工地,挖出一个地下室,里面有十三具骸骨。对,十三具。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具体情况等法医鉴定。你们通知一下分管领导,这事儿不小。”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又像是从那些白骨上蒸发出来的。沈渡打了个寒颤,总觉得那个地下室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无声地盯着他。
“队长,你看这个!”技术科的小刘举着手电筒,指着地下室的墙壁,“墙上画着东西!”
沈渡跳了下去,脚踩在地面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他拿手电筒往墙上一照,瞳孔猛地收缩。
墙上画满了图案。
不是什么涂鸦,也不是什么随手画的线条。那些图案很规整,甚至可以说是精美,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画上去的,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发黑,有些地方还泛着暗沉的红。沈渡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颜料。
那是血。
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一层一层叠上去,有的地方厚得像结了痂。图案的内容更是让人头皮发麻:有人在跳舞,姿态扭曲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人站在中间,周围围着很多人,那些人都在笑,笑得嘴咧到了耳根。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小刘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渡没说话,沿着墙壁慢慢走。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面墙上画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轮廓很清晰,穿着一件长长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微笑。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也在笑。女人的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沈渡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来那是一堆骷髅,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座小山。
女人的头顶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她回来了。”
沈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这些骨头不对劲,墙上那些画也不对劲。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个地下室里徘徊,在他们身边游荡。
“把这里封起来,明天白天再继续勘察。”沈渡爬了上去,拍了拍身上的土,“今晚谁都别下去了。”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两点,沈渡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想着那些白骨,想着墙上那些血画,想着那行字。她回来了。她是谁?为什么会在地下室里画这种东西?那些人是被谁杀的?为什么杀了这么多人还要把他们的尸体摆成那种姿势?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初步鉴定报告就出来了。
“十三具骸骨,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那个大概三四岁,最大的那个六十多岁。”老周把报告递给沈渡,“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那批大概在十年前,最晚的也在三年前。死因基本都是钝器击打致死,只有一具不太一样。”
“哪一具?”
“墙角那具,抱着孩子的那个。”老周的表情有些古怪,“那个人不是被打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吓死的。”
沈渡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吓死的。”老周重复了一遍,“从骨骼的形态来看,这个人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肾上腺素飙升到正常人的十几倍,心脏骤停。说白了,是被活活吓死的。”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那具骸骨的姿势,蜷缩在墙角,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什么样的事情能把一个人吓到心脏骤停?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老周压低声音,“那些骨头上有咬痕。”
“咬痕?”
“对,人类的咬痕。”老周说,“很多骨头上都有,尤其是手臂骨和锁骨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而且从齿痕的形态来看,咬这些骨头的人……牙齿很尖,不像是正常的牙齿。”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准。”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我建议你去查查这个地块以前是干什么的,建的是什么房子。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沈渡当天下午就跑了一趟城建档案馆。他翻了半天档案,终于找到了那块地的历史记录。那块地最早是一片坟地,解放后平了坟,盖了一栋三层的老式居民楼。后来居民楼年久失修,九十年代初就被废弃了,一直荒在那里,直到今年被划入拆迁范围。
“那栋楼叫什么名字?”沈渡问档案馆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叫福安楼。”
“福安楼……”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没有住户登记?”
“有是有,但不太全。”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泛黄的册子,“这是最后一任房管员留下的记录,你看看。”
沈渡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住户的信息。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指猛地顿住了。
三楼,302室。住户姓名:方静。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独居,养猫,深居简出,疑似患有精神疾病。”
沈渡盯着“方静”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你帮我查一下,十年前咱们辖区有没有一个叫方静的女性失踪案?”
十分钟后老周回了电话:“有。十年前,也就是2016年8月,有个叫方静的女人报案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房东。房东说她拖欠了三个月房租,人去敲门没人应,打开门发现屋里没人,但东西都在,连钱包和身份证都没带走。警方立了案,但一直没找到人。”
“后来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老周说,“这种独居女性失踪的案子不少,大部分都是自己走的,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找不到尸体。怎么了?你觉得这个方静跟工地的骸骨有关系?”
“不确定。”沈渡说,“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决定去一趟福安楼的旧址。虽然楼已经拆了一半,但地基还在,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到了工地,沈渡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昨天挖出来的那个地下室入口已经被填上了,上面铺了一层新土,还用碎石压实了。他叫来工地负责人:“谁让你们把这个洞填上的?”
负责人一脸无辜:“没人填啊,我早上来的时候就那样了。”
“你确定?”
“确定。”负责人指了指旁边的监控探头,“你要不信可以看监控。”
沈渡让小刘调了昨晚的监控录像。录像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地下室入口附近。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一个桶,把桶里的东西倒进了地下室,然后又用铲子把周围的土推了进去,把洞口填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那个人填完洞之后就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人是谁?”沈渡问工地负责人。
“不认识,绝对不是我们工地上的人。”
沈渡让人重新把洞口挖开。挖到一半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比昨天闻到的那种味道还要刺鼻十倍。沈渡捂着鼻子往下看,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瞬间,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地下室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稠的,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些骸骨浸泡在液体里,有的已经开始浮起来,空洞的眼眶对着洞口,像是在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小刘的声音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