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一回到沐柳的府上，就看见沐盛和叶听杵在府门那儿，两双眼弯成两条缝，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都顿了顿。

“你们两个，怎么今儿个守在府门等我？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呀老爷——”叶听那张脸憋得通红，尾音都颤，“我们……等您回来用膳。”

“少来。”叶飞扬没好气，“你们俩会这么好心？说，今儿又要来哪一出？”

“老爷，冤枉呀。”叶听眨巴着眼，一副无辜样，“小的们是真的心疼老爷，这几日跑南跑北的，饭都没正经吃过一顿。”

“是么？”叶飞扬差点气笑，“行啊，那走吧，一道用膳。”

“不了不了。”沐盛连忙摆手，往后缩了半步，“今儿府上有客。小的们去厨房凑合一口，您……好好享用。”

说完，沐盛一把拽住叶听的袖子，俩人笑嘻嘻地窜了，留叶飞扬一个人站在原地，那股不安蹭蹭往上冒。

——客？这府里能称得上“客”的，掰着指头数也没几个。再想想叶听沐盛那副贼样，叶飞扬眼皮直跳。

他硬着头皮往用膳的那间偏厅走，掀帘的瞬间，差点没把魂吓飞。

桌边坐着两个人。

沐柳正执壶倒茶，抬眼看他，眉梢微挑。对面那人翘着条腿，铠甲还没卸干净，正拈着颗花生往嘴里扔——不是李如燕是谁。

“……额。”叶飞扬僵在门口，半晌才挤出句话，“那个……李姑娘，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李如燕笑得肩膀直颤，腿一晃一晃的，“今儿，是沐相请我来的。”

“在下明白了。”叶飞扬干笑，往前挪了两步又不敢真坐实，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喉头动了动，“李姑娘即将赴任京西大营百夫长，是……是该庆祝。”

“我怎么瞧着你不太高兴呀？”李如燕身子往前一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眼里那点狡黠亮得晃人。

“没有没有。”叶飞扬赶忙拉开椅子坐下，视线一落到桌面的菜上，整个人差点石化。

大肘子炖得油光发亮，白煮羊肉堆了小半盘，腰花片淋着酱汁，手撕鸡撕得蓬蓬的——一看就是李如燕的手笔，肉不见血不算完。最要命的是他手边那只海碗，垒得尖尖的一碗白米饭，粒粒分明，热气还冒着。

“叶飞扬呀——”李如燕指尖敲了敲桌面，笑意更深，“今儿既是给本帅庆祝的，那本帅能立个规矩么？”

“你说，你说。”叶飞扬咽了口唾沫，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今儿这顿，要么喝个痛快，要么吃个痛快。”李如燕下巴一抬，那股将门痞气又上来了，“也就是说，叶飞扬，要么你陪我不醉不休，要么——”她筷子尖点了点那碗饭，“你把这碗给我吃下去。”

“什么？！”叶飞扬如遭雷击，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没有别的选择？”

“有哇。”李如燕笑得前俯后仰，一拍桌，“还有一选——先把酒喝了，再把饭吃了。”

“不是……”叶飞扬猛地扭头，求救的眼神直往沐柳身上飘。

沐柳执壶的手顿了顿，假装为难地清了清嗓子：“叶飞扬呀，不是我不帮你。可这是如燕姑娘的规矩，她是客，我总不好拂了她的意。不过——”她顿了顿，拿起筷子，很郑重地伸到叶飞扬碗里，夹了……一粒米。

就一粒。

然后送到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还点了点头：“嗯，香。身为妻子，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谢谢你呀！”叶飞扬彻底没辙，抓起筷子，认命地扒起饭来。

接下来这顿饭，堪称叶飞扬这辈子最煎熬的一顿。

李如燕和沐柳一边一个，筷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他碗里添——肘子肉、羊排、腰花，堆得他那碗原本就尖的米饭差点溢出来。叶飞扬起初还想撑个读书人的体面，嚼得慢条斯理，吃到第二十口就破功了，腮帮子鼓着，眼睛都快直了。

“慢点，没人跟你抢。”沐柳拿帕子掩着唇，眼角弯得厉害。

“就是，又没人跟你抢。”李如燕拎着酒壶给他又倒了半碗，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叶御史，这才哪到哪，东竭道那地方，羊肉比这还肥，你到时候一顿得吃三碗。”

叶飞扬含糊地“唔”了一声，筷子都快捏不住了。

直吃到他撑得连抬头都费劲，沐柳才总算收了笑意，抬手示意李如燕打住，转向叶飞扬：“行了，他确实尽力了，如燕，你看——”

“行行行，饶他这回。”李如燕抓了个鸡腿啃上，油光蹭了嘴角一点，“反正这顿饭，也是让他多吃点，补补身子。待会儿可有正事要说。”

叶飞扬长舒一口气，搁下筷子，总算从这顿“鸿门宴”里爬出来一半。

沐柳收了笑，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语气沉了些：“今日散朝后，陛下召我去暖春阁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想让你担任监使，随郭全义一道巡防东竭道边防。”

叶飞扬原本还松着的脊背瞬间绷直：“陛下有这个意思？”

“嗯。”沐柳点头，“我想，是因郭全义此人……京城大营里谁不知道他作风。若无人盯着，他到了边防，怕是只会耀武扬威，把军纪搅成一锅粥。飞扬，这次你随行，看着是他副手，实则是陛下塞过去的眼睛。”

“哼。”叶飞扬皱起眉，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起这个郭全义，我就没一句好话！他治下那支京城大营，贪腐成风，吃空额、扣军饷、军械以次充好——桩桩件件，都该查。”

“飞扬。”沐柳伸手，掌心轻轻按在他肩头上，力道不重，却让他躁起来的气性顿了顿，“再大的怨气，这次也得先忍一忍。他是奉了陛下旨意去的，若有违背旨意之处，你自然要据理力争。可旧账——”她顿了顿，目光稳得很，“先放下。明白么？”

叶飞扬盯着她看了两息，那股子刚直的劲儿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咽下去了，点头：“……明白了。”

他转而看向李如燕，神情松了些：“李姑娘，既然陛下有意整饬边防，看来清算匈奴……日子不远了。”

“那正好。”李如燕笑一声，酒杯往桌上一顿，眼里那股子悍气终于露了全貌，“待本帅，大显身手！”

三人一并笑起来，偏厅里烛火暖黄，竟有一瞬把外头那点朝堂的寒气都隔断了。

……

这几日，沐柳总觉得心神不定。

叶飞扬随郭全义那支队伍往东竭道去，已是三天前的事。早上醒来榻边空半边，晚上回府书房里也静，连叶听那小子都不敢在府里闹腾——都知道沐相这会儿不宜招惹。

这日散朝，沐柳又被李敏引着进了暖春阁。

有意思的是，在她之前，廊下已立着个人。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没解，听见脚步声回头——是冷云澈。

二皇子见到她，明显也怔了一下，随即颔首：“沐相。”

“二殿下。”沐柳回了一礼。

两人并肩往里走。暖春阁里炭火依旧旺，李敏悄无声息地上茶，冷帝靠在软榻上，手里那盏茶冒的热气都比外头冬日淡些。

“都坐。”冷帝抬了抬眼皮，笑意温和，“二郎，江南那边的粮草银两，分配得如何了？”

冷云澈拱手，姿态比从前恭谨些——自东竭道矿税那摊子事后，他在这位父皇面前，是愈发懂得藏了：“回父皇，江南物资抵京后，儿臣与户部几位侍郎连轴盘了三日，各处常例已分配完毕，中书省过目过，父皇也无异议。饷银与粮草，即日起便可启程押送。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冷帝，又瞥了眼沐柳，“此次江南甚为出力，结余不在少数。儿臣想请教沐相与父皇，这笔结余，作何用？”

“有结余，那是最好。”冷帝坐直了些，茶碗搁下时磕出轻响，“二郎，你这次功劳不小，朕都看在眼里。只是恐怕——你和沐相，又要再辛苦一趟了。”

沐柳与冷云澈同时一怔，身子都往前倾了些：“请陛下/父皇明示。”

“二郎，你把结余那笔归拢起来，算一算——”冷帝指尖在案上点了点，“够不够整个京西大营，开拔到东竭道。”

冷云澈彻底愣住，一时竟没接上话。

“沐相呀.....”冷帝倒是不介意，看向沐柳，“你也要辛苦一下，联系各地官员，给京西大营开出一条道，要足够隐秘。”

沐柳也已起身，撩袍跪下：“陛下——微臣斗胆，京西大营的目的地，难道是东竭道？”

“正是。”冷帝又啜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那父皇……”冷云澈这回回过神，声音低了些，“儿臣可否知晓缘由？”

“当然。”冷帝放下茶碗，起身，负手立在案前，目光从沐柳身上转到冷云澈身上，再落到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沉——

“这次郭全义前往东竭道，不是让他去整备防务……”

“而是——”

“要和匈奴。”

“正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