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是偶然间知道谢知堼的作息时间的。
那天她在女学课间跟顾明珠说话。顾明珠说:“你知道吗?武学院那些男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了。周子衡说他每日丑时末(丑时:1点至3点)就要起床,寅时(3点至5点)到校。天还没亮呢。”江时妧愣了一下:“寅时?那不是才五更?”
“丑时末起,是四更吧。”顾明珠打了个哈欠,“反正我起不来。谢知堼肯定也起那么早。”
江时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每日早上睡到卯时末(卯时:5点至7点),被春桃叫好几次才肯起来。而谢知堼每日凌晨就起来了,练完功再吃早饭,然后上课。一上午要撑好几个时辰。
她问他:“堼堼,你早上几时起的?”
“不早。”他说。
“顾明珠说你们寅时就起了。”
“差不多。”
“那不饿吗?那么早起来,到吃早饭还有好长时间。”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不饿。”
江时妧不信。她想了想,有了主意。
那天晚上,她去找春桃。
“春桃,明日早上你多准备一份早点。用油纸包好,要热的。”
“小姐,是要给谁?”
“堼堼。他早上起得早,练完功才吃早饭,肯定饿。”
春桃笑了:“小姐,您对谢公子真好。”
“他对我更好。”江时妧说完,脸有点红,转身跑了。
第二天早上,江时妧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春桃已经把早点准备好了——两个肉包子、一块枣泥糕、一小瓶热豆浆,用油纸和布包得严严实实。
“小姐,您自己还没吃呢。”
“我到女学再吃。先给他送。”
她拿着早点跑到巷口。谢府的马车正好停在那里,谢知堼正要上车。
“堼堼!等一下!”她跑过去,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给你。早点。”
谢知堼低头看着手里的包,没有打开。
“什么?”
“包子、糕、豆浆。你早上饿了吃。别等到早饭,太晚了。”
谢知堼看着她。她跑得太急,头发散了,脸被风吹得红红的。
“你几时起的?”他问。
“比平时早一点。不碍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油纸包装进书包里。“嗯。”
“你一定要吃。不许留着。”
“……嗯。”
马车走了。江时妧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拐过弯,才回去吃自己的早饭。
武学院,天还没亮。谢知堼站在练武场上,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先生还没来,几个早到的同窗在压腿、扎马步。周子衡在旁边打哈欠,嘴里嘟囔着“好困”。
谢知堼没有练。他坐在台阶上,打开那个油纸包。包子还是热的,白胖胖的,冒着白气。枣泥糕切成小块,用油纸隔着。豆浆装在小瓷瓶里,塞着木塞。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很香。他慢慢吃着,吃得很认真。
周子衡凑过来:“你哪来的包子?好香。”
“自己带的。”
“你什么时候带过包子?你不是从来不带吃的吗?”
谢知堼没理他,把剩下的包子全吃完了。豆浆也喝了。枣泥糕没吃,重新包好,放回书包。
那天上午的课,谢知堼觉得比平时更有力气了。
第二日的早点是桂花糕和煮鸡蛋。第三日是红豆包和热牛乳。第四日是烧卖和小米粥。每日都换花样,每日都是热乎乎的。
谢知堼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周子衡眼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谢知堼,你这些吃的到底哪来的?你娘给你准备的?”
谢知堼想了想,说:“嗯。”
他没有说是江时妧,他这是他的,不想分给别人,这是他的。周子衡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蹭。他才不让蹭。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江时妧每日早上都早起,把早点送到巷口。谢知堼每天收到,每天吃完。这件事成了两个人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连春桃都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小姐每日早上让她多备一份,但具体给谁,她心知肚明。
有一日,江时妧起晚了。
头天晚上她写功课写到很晚,“舞”字写了几十遍,就是写不好。谢知堼帮她改过两次,她还是记不住。她一赌气,写到半夜。早上春桃叫她,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又睡着了。
等她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猛地坐起来:“春桃!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快晚了。”
“早点呢?给堼堼的早点呢?”
“您没让我准备啊。您昨晚没说。”
江时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飞快地穿衣裳,洗了脸,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到巷口,谢府的马车已经走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空荡荡的街,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林先生讲课她听不进去,写字写错了也不在意。方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
她在想堼堼今日早上吃什么了?他会不会饿着?他会不会以为她忘了?她确实忘了。
她想起他说“不饿”的样子。她知道那是假的。他肯定饿了。
下午,放学钟声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跑出国子监大门,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日穿着武学院的短打,头发有点乱,脸色如常。
“堼堼!”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今天早上……我忘了放早点了。你吃了吗?”
“没吃。”
“那你饿了一上午?”
“不饿。”
“你骗人。你没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谢知堼看着她,没有回答。
江时妧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跟别人要一点?周子衡肯定有吃的。”
“不想。”
“为什么?”
“等你。”
江时妧愣住了。“等我?等我什么?”
“等你放。”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才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止都止不住。她低下头,使劲擦。
“我明日放双份。不对,三份。”
“不用。”
“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饿了一上午,都怪我。”
“不怪你。”
“就怪我。”
她拉起他的手,上了马车。一路上她都没说话,靠在他肩上,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谢知堼没有抽手。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小揪揪歪了,红绳快掉了。他伸手帮她系好。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站在一旁,看着谢知堼。
“堼堼,明日我一定放。你信我。”
“信。”
她转身跑了。
第二天,江时妧天没亮就醒了。她叫春桃备了双份——两个肉包子、两个煮鸡蛋、两块枣泥糕、两瓶豆浆,还有一包桂花糖。
“小姐,这么多,谢公子吃得完吗?”
“吃不完留着。下午饿的时候吃。”
她跑到巷口,谢府的马车还没来。她等着,手里抱着那个鼓鼓的油纸包。晨风很凉,吹得她直哆嗦,但她没有回去。
谢府的马车来了。谢知堼掀开帘子,看见她站在风里,鼻子冻得红红的。
“你怎么站外面?”
“等你。给你。”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今日的。双份。”
谢知堼接过去,没有打开。他看着她的脸。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亮亮的。
“回去。冷。”他说。
“你先走。我回去加件衣裳。”
“你先回。”
“你先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谢知堼放下帘子,马车走了。江时妧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走远,才跑回去加衣裳。
武学院。谢知堼坐在台阶上,打开油纸包。双份。包子、鸡蛋、糕、豆浆,还有一小包桂花糖。糖纸上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个蝴蝶结。
他没有吃糖。把糖收进了书包里。
周子衡又凑过来:“今日是双份?你娘怕你饿死?”
谢知堼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周子衡嘴里。“吃。别说话。”
周子衡呜呜了两声,嚼着包子,笑了。
从那以后,江时妧每日早上都放双份。谢知堼每次都会把其中一份分给周子衡,不是因为他想分,因为她说了“吃不完留着”,但他知道她其实是让他分给别人。她心软。
但桂花糖他从来不给人。自己留着。一颗一颗,放在抽屉里。
攒了一小堆。
有一日,沈秋华收拾儿子的房间,发现抽屉里有一小堆糖,有的糖纸都皱了。
“知堼,这些糖怎么不吃?快坏了。”
“不会坏。”
“糖放久了会化。”
“化了也留着。”
沈秋华看了看糖纸上系的红绳,心里明白了。她没有再问,轻轻关上了抽屉。
江时妧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日早上把早点送到巷口,看谢知堼接过,然后各自上车。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但她相信他。
这日放学,江时妧拉着谢知堼的手上马车。
“堼堼,今日的包子好吃吗?春桃新学的配方,加了笋丁。”
“好吃。”
“鸡蛋呢?煮老了没有?”
“没有。”
“豆浆甜不甜?我让春桃多放了一勺糖。”
“甜。”
她满意了。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堼堼,你以后每日早上等我放了早点再走。不许提前走。”
“好。”
“不许饿着。”
“好。”
“不许骗我。”
“……好。”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街上的声音朦朦胧胧的。
“堼堼。”
“嗯。”
“我以后每日都给你带早点。一直带到你结业。”
“不用那么久。”
“为什么?”
“我会早起。自己吃。”
“你自己吃哪有我做的好吃?”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的街,嘴角弯了一下。
她做的。其实不是她做的,是春桃做的。但是她放的。她早起,她跑过来,她塞进他手里。那就是她做的。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从书包里拿出那包桂花糖——今日早上她放的,他还没吃。他打开,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回书包。明日还要带去。让她看见他吃了。她会高兴。
他转身走回家。走得很慢,嘴里含着糖。糖化了,甜味一直留在舌尖。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
“春桃,你说堼堼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不会。谢公子不会。”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谢谢?”
“他的眼睛说了。”
江时妧愣了一下。“他的眼睛说什么了?”
“说‘收到了’。”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
“春桃,你明日早上再做一次笋丁包子。他爱吃那个。”
“好。”
“再煮两个鸡蛋。不要太老。”
“好。”
“豆浆多放一勺糖。他喜欢甜的。”
“小姐,您对他的口味比对自己的还清楚。”
江时妧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亮亮的。“那当然。他是我的人。”
春桃笑了,吹灭了灯。
另一边,谢府,谢知堼把今日没吃完的桂花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抽屉。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他用力塞进去。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最旧的红绳。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然后松开,接着攥着红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