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送的那盒毛笔,江时妧用了大半个月。她舍不得用那三支湘妃竹的,平时练字用旧笔,写功课才用新笔。方敏说她“抠门”,她说:“你不懂,这是限量版。”
但新笔确实好。弹性足,吸墨匀,写出来的字笔画利落。林先生最近夸她的次数越来越多,说她“字有筋骨了”。
开学大半年,女学的课程也深了。林先生不再只教《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教写诗、作对、临帖。
“写诗不难,先把五言绝句的格律搞清楚。平仄、押韵、对仗,慢慢来。”林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例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是孟浩然的。你们先读,读熟了再试着写。”
江时妧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读。她喜欢诗,因为诗短,不用背一大篇。而且诗里写的东西她见过——杏花、风筝、春风、年少子。她想起自己上次写的“陌上谁家年少子”,嘴角弯了一下。
“江时妧,你笑什么?”林先生问。
“没什么。觉得诗好听。”
林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作对更难。林先生出上联,学生对下联。第一副上联是“花开”——方敏对“叶落”,林先生点头。江时妧对“鸟飞”,林先生也点头。第二副上联“春风”,郑秀兰对“秋雨”,江时妧对“明月”,赵怀安对“夜雪”。林先生都点了头,但对赵怀安多看了一眼:“赵怀安,你读过不少书。”
赵怀安低头,耳朵红了。
临帖是每日的功课。林先生发下一本字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让每人每日临一页,第二天交。江时妧的毛笔字以前像蚯蚓打架,现在好多了,至少横平竖直。但她写“捺”的时候总写不好,不是太短就是太弯。
“你写‘之’字的时候,最后一笔要舒展一点。”赵怀安在旁边小声说。他写字很好,虽然不张扬,但一看就是练过的。
江时妧试了试,还是不行。
“慢慢来。”赵怀安笑了笑,“我写了三年才写好。”
“三年?那我得写到十岁。”江时妧叹了口气,继续练。
放学后,她把临帖的功课带回家写。晚上吃完饭,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蘸墨,一笔一划地临。春桃在旁边做针线,偶尔看一眼。
“小姐,您写字越来越好了。”
“是吗?”江时妧举起来看了看。还是不如谢知堼的。他的字像印刷出来的,她的字像会呼吸——忽大忽小。
她把写好的纸放在一边,准备明日交。但睡前她检查了一遍,发现写错了一个字。“藏”字的左边“艹”下面少了一横。她懒得重写,心想林先生不一定看出来。
第二天,她把功课交上去。林先生收走了,没有当场看。
下午,功课发回来了。江时妧翻开自己的字帖,发现那个“藏”字被人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字很小,但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她愣住了。
方敏凑过来看:“咦?林先生还给你批注?”
“这不是林先生的字。”江时妧说。林先生的字偏瘦,这个字偏正,带着一种不费力的端正。她认识这个字——谢知堼写的。
“那是谁写的?”方敏问。
“我朋友。”
“你哪个朋友字这么好?”
江时妧没有回答。她把字帖合上,放在一边,嘴角弯着。
下午课间,她去翻其他同学的功课。方敏的上面没有红笔字,郑秀兰的也没有,赵怀安的也没有。只有她的有。
她明白了。谢知堼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她的功课,偷偷帮她改了错字。
她没有问他。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承认。
第二天,她又写错了一个字——“碧”字下面的“石”写成了“白”。功课发回来,旁边又用红笔写了一个正确的“碧”。字还是那么工整,像刻出来的。
第三日,她把“燕”字写错了。第四日,“舞”字少了中间一横。每次发回来,错字旁边都有一个红笔写的正确字。一笔一划,从不马虎。
江时妧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想告诉谢知堼:你不用帮我改,我自己知道错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发现,被他改过之后,那些字她再也没有写错。
赵怀安注意到了。
“江时妧,你的功课上怎么老有红笔字?”
“有人帮我批改。”
“林先生?”
“不是。是武学院的一个人。”
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再问。
江时妧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不忍心。但她没有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这日放学,江时妧拉着谢知堼的手上马车。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字帖,翻开,指着上面的红笔字。
“堼堼,这是你写的吧?”
“不是。”
“你写字的时候,笔锋会往右偏一点点,我知道。”
谢知堼沉默了一会儿。“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江时妧笑了,“你帮我改错字,我不反对。但你能不能别用红笔?林先生还以为我找人代写呢。”
“不会。她看不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你的字那么正,整个国子监找不出第二个。”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点。他把脸转向车窗,不看她。
江时妧把字帖收起来,靠在他肩上。
“堼堼,你什么时候拿到我的功课的?”
“课间。女学教室门没锁。”
“你每日课间都去?”
“不是每日。”
“那是几天?”
“偶尔。”
江时妧知道他说的“偶尔”就是每日。但她没有戳穿。
“你帮我改错字,自己不练功?”
“练完了。”
“你跑那么快?”
“嗯。”
她叹了口气。这个人,为了给她改几个错字,课间从武学院跑到女学,改完再跑回去。来回一趟至少一炷香。别人课间休息,他课间跑步。
“你下次别跑了。我写对就行了。”
“你写不对。”
“你怎么知道?”
“看了。”
江时妧无话可说。她确实经常写错字。不是不会,是实在粗心。写的时候不检查,交上去才发现。
“那你帮我改吧。但不许用红笔。用墨笔。红笔像先生批的,吓人。”
“……嗯。”
第二天,她的功课发回来,错字旁边用墨笔写了一个正确的字。墨色淡一些,像是用清水稀释过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那个字太正了。
方敏后来发现了端倪。
“江时妧,你的功课怎么老有补字?而且笔迹不一样。”
“我自己改的。”
“你字没这么好看。”
江时妧瞪了她一眼。方敏吐了吐舌头,不问了。
但方敏心里清楚。那个人,不是林先生,不是赵怀安,不是任何人。而是那个每日放学站在国子监门口、不爱说话、耳朵会红的谢知堼。
她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还不留名。
江时妧的字进步很快。林先生在课上当众表扬了她。
“江时妧最近临帖很用功。字写得越来越稳了。大家要向她学习。”
江时妧站起来,脸红了。她不是谦虚,她是心虚——她的字进步快,有一半功劳是谢知堼的。他每日帮她改错字,改完她再写一遍。写对为止。
放学了。她跑出去,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
“堼堼!林先生今日夸我了!”
“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你在武学院。”
“风大。”
江时妧笑了。她拉起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把今日的功课拿给他看。纸上没有红笔字,也没有墨笔补字——因为她今日一个都没写错。
“你看。没有错字。”
谢知堼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不夸我吗?”
“进步了。”
“就三个字?”
“进步很大。”
她满意了。把功课收起来,靠在他肩上。
“堼堼,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日没写错吗?”
“为什么?”
“因为那些错字你都帮我改过一遍了。我记住了。”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小揪揪上的红绳系得很整齐,是她自己扎的。
“那就好。”他说。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我还写功课。你帮我看着。有错字不用改,告诉我,我自己改。”
“好。”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转身走回家。走到书房,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今日没有写自己的功课,而是默写了一遍她的字帖——每一页,每一个字,包括她写错的那些。他把错字圈出来,在旁边写正确的。写完,看了一遍,这才满意。
他要知道她为什么写错。是偏旁记不住,还是笔画顺序不对。然后他才能帮她。
他放下笔,摸了摸自己的腿。今日从武学院跑到女学,跑了两个来回。腿有点酸,但他不在乎。
她今日说了——“你帮我看着。”而不是“你帮我改”。她长大了,想自己改。但他还是会看。看着她写对,看着她进步,看着她一日比一日好。
他躺上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刻着“江”字的笔。凉凉的,滑滑的。
他攥着笔杆,闭上眼。
她写的那些错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因为他看过很多遍。在她交上去之前,他就看过了。课间,女学教室,她的桌上。
他没有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只是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