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的事之后,女学安静了好一阵子。没有人再找江时妧的麻烦,连郑秀兰都绕着她走。江时妧觉得清净,但也觉得有点无聊。她每日上课、下课、吃饭、放学,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唯一不变的是,每日放学谢知堼都在门口等她。
她没注意到的是,谢知堼最近很少跟她一起坐马车回家。他总说要“走一走”。江时妧问他为什么,他说“腿麻了,活动一下”。她信了。
其实不是腿麻。是他在攒钱。
谢知堼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攒月钱了。沈秋华每月给他十文,他一个子儿都不花。奶娘给他买零嘴,他摇头;周子衡叫他去街上玩,他摇头;顾明珠说“你攒钱干嘛”,他不回答。他心里有数。
攒了几个月,终于攒够了。
那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去国子监门口接江时妧,而是让马车先绕了一段路。他让车夫停在一条街口,自己下了车。
“公子,您去哪儿?”车夫问。
“买东西。等我一下。”
他走进一家笔墨铺子。铺子不大,但东西很好。墙上挂着各种毛笔,桌上摆着砚台、墨条、宣纸。掌柜的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
“小公子,买什么?”
谢知堼看了一圈,指着柜台里一盒笔。“这个。”
盒子里装着三支毛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上面刻着细细的竹子纹样。笔头是狼毫,弹性好,适合写字。
“小公子好眼力。这是店里最好的笔。三支,五十文。”
谢知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一堆铜钱。他数了五十文,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数了一遍,笑了:“正好。给您包好。”
谢知堼接过包好的笔盒,放进袖子里。他没有回马车,而是直接走去国子监。他要赶在江时妧放学之前,把东西放到她桌上。
女学教室的门没有锁。课间的时候人来人往,不稀奇。他趁下午第一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溜进了女学。他知道江时妧的座位在哪——她说过,“靠窗,第三排,桌上有一块墨渍”。他找到那张桌子,把笔盒放在正中间,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堂课,江时妧回到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深棕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她拿起来,打开一看——三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纹样,笔头是棕色的狼毫。笔杆摸起来很光滑,刻工精细,每支笔的末端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江”字。
“哇,好漂亮的笔!”方敏凑过来看,“谁送的?”
“不知道。”江时妧翻来覆去地看着笔盒,“没有留名字。”
赵怀安也看了一眼,说:“这笔不便宜。湘妃竹的,狼毫,至少五十文。”
“五十文?”方敏张大了嘴,“谁这么大手笔?”
江时妧把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的手指摸着盒子上的纹路,心里有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
她想起谢知堼最近总说“腿麻了要走走”,想起他最近不跟她一起坐马车,想起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原来不是书,是攒的钱。
她笑了。
方敏问:“你知道是谁了?”
“大概知道。”江时妧把笔盒放进书包里,拍了拍,“放学就知道了。”
放学钟声响了。江时妧没有第一个冲出去,而是慢慢收拾书包。她把笔盒放在最上面,拉好带子,背起来,走出教室。
谢知堼已经站在国子监门口了。今日他没有来得特别早,跟平时一样。他看见江时妧走过来,她走得比平时慢,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笑。
“今日怎么这么慢?”他问。
“走路慢。”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堼堼,我今日收到了一份礼物。”
“哦。”
“你不问问是什么?”
“什么?”
“毛笔。三支,湘妃竹的,刻着竹子纹样。”她从书包里拿出笔盒,打开给他看,“你猜是谁送的?”
“不知道。”
“你猜嘛。”
“猜不到。”
江时妧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耳朵也没有红。但她注意到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搓衣角。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不是别人送的。”她说,“是你送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知堼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像猫发现了老鼠。
“不是我。”他说。
“那我去问赵怀安。他家开药铺,说不定也卖毛笔。”
她转身要走。谢知堼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
江时妧笑了。笑得露出小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堼堼。你送什么都好。”
谢知堼的耳朵红透了。他松开她的手腕,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走了。”他说。
“走。”她拉起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江时妧把笔盒打开,一支一支地拿出来看。笔杆上的竹子纹样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用手指摸着那个小小的“江”字,刻得很深,不会磨掉。
“堼堼,你什么时候刻的?”
“不是刻的。定做的。”
“你让掌柜的刻的?”
“嗯。”
“你说了要刻‘江’字?”
“嗯。”
“你就不怕掌柜的刻错?刻成‘谢’怎么办?”
“不会。我写给他看的。”
江时妧想象他站在柜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江”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她自己写的好看一百倍。掌柜的照着刻,一笔一划都不差。
她把笔放回去,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堼堼,你攒了多久?”
“几个月。”
“几个月?”
“不记得了。”
“你每个月月钱多少?”
“十文。”
江时妧算了算。五十文,就是五个月。五个月,一文钱都不花,全攒着。不买糖,不买书,不买任何东西。就为了给她买一盒笔。
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理书包。
“你不用省。”她说,“我不用那么好的笔。”
“你的笔秃了。”谢知堼说。
江时妧愣了一下。她的笔确实秃了,写了几个月,笔尖分叉,写出来的字像毛毛虫。她跟方敏抱怨过,说“这笔该换了”。她以为没人听见,但谢知堼听见了。
“你听见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
“你说的时候。”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笔盒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堼堼,你耳朵是不是顺风耳?”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能听见?”
“没有。只听见你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谢知堼的耳朵还红。她把笔盒举起来挡住脸,不让他看见。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抱着笔盒,在车旁站着,看着谢知堼。
“堼堼,你的耳朵还红着。”
“没有。”
“有的。你不信去照镜子。”
“不照。”
她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府里。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把笔盒打开,拿出一支笔,塞进他手里。
“这支给你。我们一人一支。”
谢知堼看着手里的笔,笔杆上刻着“江”字。他握了一会儿,放进了袖子里。
“好。”
她跑了。这次真的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手里还留着她的温度。他转身走回家。一路上,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摸着那支笔。
晚上,江时妧把笔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她拿出来看了又看,把每一支笔都蘸了水在纸上试了一下。笔尖弹性很好,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好看。
“春桃,你看,这笔写出来的字是不是变好看了?”
“小姐,是您最近练得多。笔只是帮手。”
“才不是。是笔好。”江时妧把笔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她躺在床上,把笔盒放在枕头边。闭着眼,手摸着盒子的木纹。
“春桃,你说堼堼攒了五个月的钱,就为了给我买笔。他自己什么都没买。”
“嗯。谢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那他对自己也太差了。”
“他对您好就行了。”
江时妧睁开眼,看着帐顶。“春桃,我以后也要对他好。攒钱给他买东西。”
“您买什么?”
“他喜欢书。我买书给他。”
“您有钱吗?”
“我有压岁钱。爹娘给的,我都攒着呢。”
春桃笑了:“您那点压岁钱,买不了几本书。”
“那就接着攒。攒到够为止。”
她翻了个身,把笔盒搂在怀里。笔盒凉凉的,贴着胸口。
“春桃,你说堼堼现在在干嘛?”
“应该在写字吧。”
“他今日用我送他的笔写了吗?”
“应该用了。”
江时妧笑了。她闭上眼,想象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刻着“江”字的笔,一笔一划地写字。写的是什么呢?可能是一个“妧”字。他写了很多遍了,还会继续写。
谢府那边,谢知堼确实在写字。
他坐在书桌前,铺了一张新纸,手里握着那支刻着“江”字的笔。他蘸了墨,写了一个字——“妧”。然后又一个,“谢”。两个字并排着,挨得很近。
他看了很久,才放下笔,把笔擦干净,放进一个布套里。布套是他自己缝的——不会缝,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大小小。但他不想让笔磨坏。
他把笔放在枕头底下。跟红绳、玉兔、糖纸、桂花叶、扣子、帕子、画、诗稿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鼓得不行了,但他不介意。他躺下去,枕着这堆东西,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弯着嘴角。
她说了——“你送什么都好。”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笔。笔杆凉凉的,刻着“江”字。
他攥着笔杆,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江时妧用新笔写了功课。林先生看了,说:“字进步很大。”江时妧说:“笔好。”林先生笑了:“笔好,人也用功。”
放学的时候,江时妧跑出去。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她跑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功课。
“堼堼!林先生夸我了!说字进步很大!”
“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的字。”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写的时候。”
江时妧愣了一下。她写作业的时候,他在武学院,怎么可能看见?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看见”,不是用眼睛。
她笑了,拉起他的手。“走,回家。”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支刻着“江”字的笔。他没有用,一直留着。
她想让他用。但他舍不得。那是她送的。第一支。
他嘴角弯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