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脚步声就停止了。
陆沉舟把剪刀紧紧的握在手里。没有灯光,室内一片漆黑,月光从小窗户射入进来,勉强能照出门的方向。
“少主,是我。”
是阿依。
陆沉舟松开了手里的剪刀,然后站起身来把门打开。
一开门就吹进一些冷气。阿依站在门口,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散开,胸口一起一落的。在她之后还有一个人,隐匿在阴影之中。
“进来再说。”
阿依闪身进了屋,后面的人也跟着进了屋。
是个年轻人。瘦,但是并不瘦到虚掉的程度——肩膀很窄,腰也很细,整个人都像是被绷紧的弓弦一样。灰褐色的小短褂,裤腿扎在绑腿里,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跟一个小竹筒。一进门就没往里走,站在门边,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窗户,墙角,房梁——之后才看向陆沉舟。
那眼神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不是恶意,是出于本能——这人进任何地方都会先找出口,找危险。
“谁?”
“阿阙。”阿依说,“我爹的徒弟,寨子里最会打猎的。”
阿阙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爹让我带他来的。”阿依压低了声音说,“今天晚上二叔那边有动静——阿阙看见了。”
陆沉舟看着阿阙。
“天黑之后,二爷家的后门就开了。有两个人出来,其中一人背着包袱,腰间还别着一把刀。走的是寨子西面的陡坡路,不是大路。”
“你怎么看到的?”
“我在树上。”阿阙说,“二爷家后院有一棵大樟树,天黑之前就上去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在天黑之前就已经上树了——阿依白天去传话之后,阿阙就已经在树上蹲着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
“那条陡坡路通向哪里?”
“山下。”阿阙说,“绕过寨门直接下山。走这条路的人,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往哪个方向去了?”
“覃虎寨方向。”
陆沉舟没有开口。走到桌边拿火石点起油灯。豆大的火焰跳了跳,屋子就亮了起来。
“你确定是往覃虎寨?”
“我在山上看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他们下了陡坡之后又上了官道,往西走了。西边三十里之内只有覃虎寨一个寨子。”
“会不会是去镇上?”
“去镇上走大路,不用爬陡坡。”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他二叔已经知道了。听到“少主明天要去覃虎寨方向巡山”的消息后,当天晚上就派人下山送信。动作这么快,说明他二叔跟覃虎寨之间有固定的联络渠道——不是第一次了。
“还有一件事。”阿阙说。
“说。”
“今天下午我在西边山梁上巡山,看到山下官道上有几个人来了。”
“几个?”
“五个。看上去不像本地人。穿的是短打,鞋子是新的——赶远路的人鞋子不会那么新。他们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好像在看路。”
“看路?”
“嗯。到了岔路口就停下来,比划了一番之后再走。像是头一回来,在认路。”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敲了两下。
账册批注——粮仓的库存跟账面上的数量不一致。地形图上的文字跟账册上的批注完全相同。刘郎中的说法是,他爹并不是病死的,是岑万山让封的口。他二叔从岑万山家里出来后就去了粮仓。今天晚上——二叔家的人连夜下山去覃虎寨报信。现在——山下有陌生人正在探路。
他把这些事在自己的脑海里摆成一排。
之后就看见了那个形状。
岑万山跟他二叔是一伙的,他之前就猜到了。账目是由两个人共同做的,粮仓的粮食被偷偷运出了。他爹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就去世了。刘郎中不敢说实话。
现在多了一条线。
覃虎寨。
他二叔的人去了覃虎寨。山下有外人来探路。如果覃虎寨要打过来,就要先查明岚峒寨的路——五个陌生人一路走,一路停,在岔路口比划,其实就是在画路线图。
岑万山同他的二叔,在跟覃虎寨做交易。
交易的内容——大概就是岚峒寨。
“阿阙。那五个人,你看到他们到哪里去了?”
“向东走了,过了岚峒地界就不再跟了。那边不是我巡山的地方。”
“他们今天晚上会在什么地方过夜?”
“山下有一座已经荒废了的山神庙。外地人路过一般都会在那里过夜。如果是来探路的,今晚应该会在那。”
陆沉舟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条缝。山风夹杂着凉意吹了进来。
五个探路的人。一个去送信的。两边一碰头,岚峒寨的地形,兵力,布防情况就全部到了覃虎寨手里。
那么覃虎寨什么时候来?
三天?五天?还是明天?
他转过身。
“阿依,你爹现在在哪?”
“应该在兵器房。他晚上一般在那儿磨箭头。”
“叫他来,说我有要紧事。”
阿依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陆沉舟又叫住了她:“路上要注意安全,别让人发现。”
阿依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很快,脚步声就融入到夜色之中。
屋里只有陆沉舟跟阿阙两个人。
阿阙还在门口站着,没有动。不说话也不问什么,就静静的站着。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想到要去二爷家蹲着?”
过了一两秒,阿阙才说:“阿依姐白天说,少主在查账。”
“嗯。”
“查账查到二爷头上,二爷一定会动。动了就会露馅。”
“所以你天黑之前就已经上树了?”
“嗯。”
“没人发现你吗?”
“没有。”
陆沉舟看着他。说话不多,但是每一句话都很到位。做事有脑子,有执行力,还不张扬。
“阿阙。你愿意跟着我干吗?”
阿阙没有马上开口。他看了陆沉舟一眼,那眼神不是在思索要不要答应,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跟。
“阿依姐说少主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觉得呢?”
“以前的少主是不会问我这种话的。以前少主好像不怎么跟我们这些人说话。”
陆沉舟噎了一下。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阿阙想了想:“至少知道二爷有问题。”
“就这?”
“够了吧。老土司走之前,寨子里没有人看出来。”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行。那你就负责盯着二爷家。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了,见了谁——都记录下来。”
“白天呢?”
“白天你该巡山巡山,别让别人产生怀疑。晚上有空就去蹲着。”
阿阙点了点头。
陆沉舟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阿力。阿阙。阿依。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一阵子。他能够信任的只有这些人。一个铁匠,一个猎户,一个丫头。就这三个。
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黎照夜。
那个流浪武人,在寨子里住了三天。说是路过,但是一直没有离开。陆沉-舟跟他聊过两次,话很少,但是可以看出这个人是有功夫的。把他拉过来之后,手里就算有可以打的人了。
问题是怎样才能拉过来呢?他现在连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拿什么去招揽一个武人?
陆沉舟放下了手中的笔。
外面传来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门被人敲响了。
“少主,是我。”
陆沉舟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阿依先进入房间,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肩膀很宽,手很大,指节粗壮,一看就知道是个经常抡锤子的人。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胳膊上还有铁屑。
阿力。寨子里的铁匠,阿依的父亲。
他一进门就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阿阙,又看了看陆沉舟,然后拱了拱手说:“少主找我?”
“力叔,坐。”
阿力不坐。站在房间中间,双手交叉在一起,好像在等陆沉舟开口。
陆沉舟不拐弯抹角的说:“如果让我打一批东西,最快几天能打完?”
“看什么东西。”
陆沉舟走到桌子旁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形状。
阿力走过来看了看。是个箭头,但形状不一样,比一般的箭头要长一些,在箭头两边都有倒刺。
阿力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
“猎箭。射中了拔不出来那种。”
阿力看了一眼:“少主想打多少?”
“先打五百支。”
阿力沉默了几秒:“五百支箭,最短也要五天。寨子里的铁料不够,要下山去买。”
“铁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打。”
阿力没有马上答应。看了阿依一眼,阿依也对他点了一下头。
“行。”
“力叔,这批箭——不能让外人知道。”
阿力的眼光变了。少主半夜三更叫他来,画了一个带倒刺的箭头,说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是在准备战斗。
“少主,是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寨子里可能会不太平了。”
阿力沉默了一会,点了下头:“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铁匠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说话。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大早就去库房看看还剩下多少铁料。”
“辛苦力叔。”
阿力转过身走了。阿依跟着出去送他。
屋里只剩下陆沉舟跟阿阙两个人。
陆沉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纸。三个名字。一个问号。
他手里拿的牌也就这些。但是——他已经开始攒人了。
外面有鸡叫的声音。
天快亮了。
陆沉舟把油灯吹灭,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刚眯起眼睛,就听见外面有人跑了过来。脚步声很快。
“少主!少主!”
陆沉舟睁开眼睛,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有一个寨子里的年轻人,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怎么了?”
“二爷——”后生喘着气说,“二爷昨晚出寨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沉舟愣了一下。
“没回来?”
“没回来!二奶奶一早的时候就派人去寻找了,寨子里外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
陆沉舟站在门口,早上的风吹在脸上。
他二叔出了寨子。没有回来。
昨晚他的手下到覃虎寨去报信。之后他二叔自己也出了寨子。然后没有回来。
是去接头了?还是出事了?还是跑了?
陆沉舟回头看了看屋子里桌上那张纸。墨迹还没有干透,三个名字跟一个问号并排写在上面。
他转过头,对那个后生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嘴上说得平静,但是心里清楚:二叔失踪只有三种可能——跑了,被抓了,或者被灭口了。不管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覃虎寨那边已经知道岚峒寨出事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