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早早的就来到了刘郎中家中。他把事情憋了两天,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说成家里就是寨子东面的一间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写的两个字是“医庐”。木板已经被雨水泡得松散了,连字都看不清楚了。
门没有完全关闭,里面飘出一股草药味。陆沉舟轻轻的敲了下门框。
“刘郎中在那里吗?”
里面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在,在-谁呀?”
一个瘦弱的老头掀开帘子出来,穿一件灰色的布衣,袖口上还有草屑。见到陆沉舟之后愣了一下,随后拱手道:“少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不太舒服。”陆沉舟笑了一下,说道,“麻烦你再给我看看。”
刘郎中将他请入室内。
房间不大的样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瓶子,罐子等东西。桌上打开的书本已经有些发黄,在旁边的小秤旁边放着一些药材切片。
“少主请坐。”刘郎中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之后,又在上面找了一块地方,“你哪里不舒服?”
陆沉舟坐下之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头很疼,有时候又会恶心呕吐,而且很难入睡。”
刘郎中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陆沉舟的手腕,在上面按了会儿。
“脉象还可以。”他放开手来斟酌着说,“少主前一段日子受了点惊吓,气血还没有完全调和好。我又开了两副药,让你喝着,过几天就好了。”
“那麻烦您了。”
刘郎中转身去抓药,从架子上拿了一些罐子,抓出一些东西放在小秤上称了一下之后就包了起来。
陆沉舟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并没有立刻开口。
等到刘郎中将药包好递过来的时候,他才接过,随口问道:“刘郎中在寨子里住了多少年?”
“已经十几年了。”刘郎中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说,“老土司当年把我跟人请上山来。”
“哦?我爹请的?”
“是的。那时候寨子里没有正规的医生,头痛,发烧等病都得自己扛。老土司认为这样不行,就让人从镇上请来了我。”
陆沉舟点过头来,将药包放在桌上,并没有马上离开。
“说起来,”他随意说道,“我爹临终的时候,是你给看的吧?”
刘郎中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但是陆沉舟在看他的时候看到了。
“是。”刘郎中点头说道,“老土司去世的那个夜晚,岑总管就派人来叫我去。到的时候老土司已经……已经不行了。”
“什么情况?”
刘郎中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少主,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我很好奇父亲临终时的感受怎么样。”陆沉舟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还带有一些感伤的情绪,“做儿子的总应该知道这些。”
刘郎中沉默了片刻之后又说道:“老土司走得比较安详。就是-”
他停下来了。
“就是什么?”
“有点着急。”刘郎中斟酌着说,“我上山的时候,老土司还有些气。但是等我把门打开进去,不到一刻钟,人就没了。”
“急病?”
“好的,急病。”
“什么病啊?”
刘郎中又停顿了一下。
“老土司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肝火很旺,气血亏虚。那天夜里大概被风邪吹到了,引发了旧疾……”
他说得有些结巴,好像是在背书一样。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跟陆沉舟对视。说话的时候看着桌面,墙上或者窗外,但是不看陆沉舟。
陆沉舟心中记着一件事。
“受了风邪。”他重复了一次,好像是在核对。
“对,风邪。”
“那么为什么-”
陆沉舟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整理父亲留下的东西的时候,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张纸,上面有几行字。字迹很凌乱,好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的。”
他编的速度很快,而且语气非常随意。
“我爸爸写的症状是‘头胀、目赤、视物模糊’。”
陆沉舟说完之后就看着刘郎中。
刘郎中脸色没有改变,但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
“肝火旺盛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说。
“是吗?”陆沉舟还是那样随意地说,“但是那张纸上我的父亲还写了些什么呢?写着写着就停下来了。好像写到一半的时候,手就不听使唤了。”
“少主,老土司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刘郎中。”
陆沉舟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并不大,但是语气已经不同了。
“我爹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是个‘疑-’字。”
“只有一个字。疑。”
“他疑什么啊?”
屋里很静。
药炉子上的水沸腾了起来,蒸汽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窗外有人行走的声音由近及远地传了过来。
刘郎中没有开口。
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袖口的线头。
“少主,老土司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有可能是在生病的时候胡思乱想……”
“急病会引起眼睛充血吗?”
一抛出这句话之后,刘郎中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碰到线头后就停了下来,整个人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少、少主-”
“你父亲的眼睛,你应该已经看到了。”陆沉舟说,“他走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刘郎中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来。
“你在上面说,你进到屋子里的时候看见他还有气。所以你应该能看到他的眼睛吧?”
“老土司的眼睛……”
“嗯?”
“的确……确实有些发红。”
“只是发红?”
刘郎中不说话了。
陆沉舟并没有强迫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郎中,等待着刘郎中自己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刘郎中才小声说:“少主,我只是一个郎中。老土司的病……我并没有看明白。”
“没看懂?”
“那天晚上岑总管让人来叫我去,说老土司不舒服。到了之后发现老土司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我开了药,但是药还没煎好,人就没了。”
“那么你当时说的急病是什么意思呢?”
“岑总管说-”刘郎中又没有再说下去了。
“岑总管有什么话呢?”
刘郎中咬了咬牙道:“岑总管说,老土司走得匆忙,寨子里不要出乱子,对外就说犯了急病,免得人们担心。”
陆沉舟没有开口。
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说道:“你认为怎样?”
“我……”
“你的父亲是因为急病去世的吧?”
刘郎中没有回答。
但是他的沉默本身就可以成为回答。
陆沉舟站起身来。
“药我拿走了,谢谢刘郎中。”
他拿起了桌上的药包,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到了门口的时候,刘郎中在后面叫道:“少主-”
陆沉舟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老土司……对我不薄。”
刘郎中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
他没有说完。
陆沉舟等了一会儿之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非常的大。他站在门边看了几秒钟之后,又把眼睛眯起来看了看天空。
线索重合。
他父亲不是因为疾病而死的。岑万山让刘郎中对外说成是急病。刘郎中知道情况,但是不敢说出去。
他攥着手里的药包,然后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阿依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了。
等到陆沉舟回来之后,她才站起身来,脸上带有一种很特别的表情。
“少主,你二叔那边……”
“怎么啦?”
“我一大早就去找他。”阿依压低声音说,“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直接到了岑总管家那里。关上门之后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
“说啥?”
“不知道。门关得非常紧,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是出来的时候,你二叔的脸色很不好。”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把药包放到桌子上。
“还有呢?”
“回家之后没过一会儿他又出去了。去了寨子西头-”
“粮仓?”
阿依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粮仓。又是粮仓。
他二叔从岑万山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之后就去了粮仓。
是查账还是善后?
“阿依。”
“嗯?”
“你去帮我办点事。”
“你说吧。”
“去我二叔家传个话,就说我明天要去覃虎寨方向巡山。”
阿依一呆:“少主要去覃虎寨吗?”
“不去的。”
“那为什么-”
“让他觉得我要去了。”
阿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陆沉舟,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东西,仿佛是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明白了。”
她转身出去了。
陆沉舟自己一个人坐在窗户旁边。
窗外可以看见寨子里的全部情况。吊脚楼分布在山坡上,每栋都错落有致,炊烟从各个房屋的屋顶升起,在山风中飘荡。远处连绵的山脉一层接着一层地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他想起在地形图上看到的西岔路。
如果他的二叔跟覃虎寨有勾结的话,那么今天晚上听到“少主明天要去覃虎寨方向巡山”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采取行动。
要么派人去打探消息。
要么把粮仓里的东西转移到别处。
要么-杀他。
当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沉舟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过身来,拿起放在墙角的木棍-白天走路用作拐杖,大约有一般人的手臂粗细,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将木棍放回墙角。
没用的。
他不会武功,一根木棍也挡不住什么。如果二叔真的派人来,他连跑都跑不掉。
但是这就是赌博。
赌二叔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步。赌他二叔一听说了就会去报告,不会直接来灭口。
天黑了。
陆沉舟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面向着门。
桌上有一把剪刀-他是从针线筐里找到的,并不是兵器,但是总比空手好。
夜晚的风把窗户纸吹得摇摇晃晃。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归于寂静。
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当他认为今天晚上不会再有事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