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陆沉舟就把阿依叫到了房间里。

“帮我打听一个事。”

阿依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听到之后便停止了动作：“少主说吧。”

“账本上有个字迹，不是岑万山写的，也不是赵伯写的。”陆沉舟把折了角的那几张翻了过来给阿依看，说，“你看这字写的很轻盈，好像随意记下的。寨子里有这样写字的人吗？”

阿依看了好一阵子之后摇了摇头。

“寨子里识字的人很少。”她说，“老土司，岑总管，杨寨老，赵伯，还有账房里的老孙头，就这几个是识字的，其他的字我没有见过。”

“老孙头？”

“管账房的，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阿伊比划了一下说，“平时不出去就待在账房里。土司在位的时候，他是专门负责账簿的。”

陆沉舟把这个人的姓名记录了下来。

“你能帮我看看老孙头的字吗？别让他知道。”

阿依想了想之后就点了点头说：“他每天中午都会去伙房吃中饭，那时候账房是没有人的。我去看一看他写的那些东西。”

“别翻乱了。”

“知道。”

阿依已经出去了。陆沉舟坐在房间里面把账本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念了那些批注的内容。

杨寨老，一共三次，加起来就是七十五石。

还有两个名字，各二十石。

一百多石的粮食就这么分完了。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昨天他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看到的就是大路。今天他想看看各个角落的情况。

寨子不大，但是道路很曲折。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上下都是石阶，土坡，有的地方很窄，只能侧身才能通过。陆沉舟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到了寨子外面-那是一道木栅栏，大概有一个人高，有些地方已经腐烂了，用手一推就会晃动。

他站在栅栏边向外看。

山很大。

绵延起伏的山脉层峦叠嶂，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天空之中。近处的山坡上开着梯田，一层接一层，犹如楼梯一般。但是大部分的土地都是荒废的，杂草丛生，只有很少一部分土地上还有农作物。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沿着栅栏走了一段路之后，看到有几个壮丁正在修栅栏。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拿着一把斧头砍木桩，旁边蹲着两个人正在编藤条。

一看到陆沉舟过来，劈木桩的人就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他。

“少主。”

“忙你们的。”陆沉舟摆了摆手，“这栅栏已经很久没有修过了？”

“去年修过一次。”汉子说，“但是去年雨水多，木头腐烂很快，很多地方都已经朽了。”

“能防住什么？”

汉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防野猪吧……防人是肯定防不住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了。

他继续往前走。

寨子东面有一块空地，有几个妇女在晒东西。走近一些才能看到是野菜-蕨菜，马齿苋，还有不知道叫什么的野菜被摊在竹席上晒着。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翻菜，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正在纳鞋底。

见到陆沉舟之后，年轻的女人就站了起来，欠了欠身。

陆沉舟点了点头，看了看竹席上的野菜：“晒了冬天吃？”

“嗯。”年轻女人说，“山上能挖的野菜也就这么多，晒干后可以存放一冬。”

“不够吃吧？”

年轻女人没有开口，低下头来继续翻菜。

老太太却说道：“够不够都得吃。老土司在的时候还好些，可以下山换些大米。今年-”

“婶子。”年轻的女人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紧。

老太太闭嘴了。

陆沉舟看在眼里，就不问了。他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

寨子里的百姓不敢说。

回到主路上以后，他又遇到了昨天光着脚的小孩。小孩蹲在路边拿着一根小棍子戳蚂蚁，见到陆沉舟之后就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铁蛋。”

“你爹呢？”

“去山下换盐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陆沉舟蹲下身来，和他平视着说：“山下好走吗？”

“不好走。”铁蛋说，“要走一天，路上有野猪。我爹拿了一把刀。”

“你爹一个人去的？”

“跟岑大叔的人一起去的。”

陆沉舟心里微微一动：“岑大叔的人是不是经常下山？”

“嗯。”铁蛋点了点头说，“每隔几天就有人下山，有时候半夜也会走。”

“半夜？”

“嗯，我起来尿尿的时候看到的。”说完之后铁蛋就又低头戳蚂蚁了。

陆沉舟站起来了。

每隔几天就会有人下山，有时还会在半夜的时候走。

他向寨子西侧的路看了一眼-那是下山的路。

中午，阿依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先把门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

“少主你看。”

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今借到苞谷五斗”，落款处有一个人的名字，下面还有经手人的签字。

“这是老孙头写的借据。”阿依说，“我从账房废纸堆中找到的。”

陆沉舟拿起之后一看-

字迹非常工整，一笔一划，跟账本上那个轻飘飘的批注完全不同。

“不是他。”

阿依皱了皱眉头说：“那就奇怪了。寨子里识字的人也就只有那几个，不是老孙头还能是谁？”

陆沉舟将借条翻转之后，背面为空白。他又把视线转回到经手人签字的地方，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经手人是谁？”

阿依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陆沉渊。你二叔。”

陆沉舟微微一愣。

他二叔的名字写在了粮仓的借条上。

他脑子里很快把有关的线索整理了一遍：粮仓缺少粮食，账本被篡改，批注里记载了分发粮食的人是杨寨老以及另外两个人。而借条上的经手人，就是他的二叔。

他的二叔在管粮食的进出。

那账本上的批注-有没有可能是他二叔写的？

“阿依，我二叔的字，你见过吗？”

阿依想了想说道：“见过一次。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给寨子里写了对联。”

“什么样？”

“写的比较潦草。”阿依想着，“笔画很轻，仿佛随便写的一样。”

陆沉舟把账册翻到批注处，把账册递给阿依说：“像不像？”

阿依看了好一阵子，觉得有些像但是又不敢肯定：“有点像……可是我不敢确定。”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二叔，陆沉渊。在议事厅里一直很少开口的那个人。他父亲的亲弟弟。

如果是他二叔在账本上把这笔账悄悄记下来的话，那么他是给自己留下证据呢？还是说在替谁记账？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陆沉舟在房间里把账册又翻了一遍，把带有批注的页面抄写下来，并且将姓名，数字整理成一张表格。杨寨老七十五石，另外两个人各二十石，总共一百一十五石。

账面亏空三百多石，批注只记载了一百一十五石。剩下的，可能连批注都不敢写了。

天黑之后，寨子里就安静了。

山里黑的早，天刚一擦黑，所有的村民就把门关上了。油灯很贵，所以很少有人愿意点它。整个寨子都很黑，只有几个地方还有灯光-寨门口的哨楼上有火把，岑万山的院子里也有灯。

陆沉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向外看着路。

阿依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他想透透气。阿依没有再问下去，拿了床被子铺在了隔壁的小屋子里，叮嘱他早点休息。

陆沉-舟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

腿都坐麻了，眼睛看着前面的道路都感到很酸。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铁蛋说半夜会有一个人下山，但是并不是每天都有。

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很轻。不是脚步声，是木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轱辘轱辘的，被夜里的虫鸣盖着，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陆沉舟站起身来。

他推开房门，沿着墙根向外走。

寨子里的路他白天走了之后大概可以知道方向。声音是从粮仓那边传出来的。他摸索着沿着墙根走，脚下的路很不好走，好几次都踩到石头或者坑洼，差点摔倒。

拐过弯之后他看到了。

粮仓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黑影正把东西往车上搬。把麻袋一个接一个地从粮仓里面搬出来码到车上。

陆沉舟躲在矮墙后面，屏住呼吸。

月光不是很亮，但是可以看见人影。一个高个子站在板车旁边指挥，压低声音说：“快一点，轻一点放，不要发出声音。”

其他人没有开口，闷头搬东西。

陆沉舟数了一下，大约搬了有十几袋。一袋按照一百斤计算的话，就是一千多斤粮食。

高个子四下里看了看，陆沉舟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又探出头去一看-板车已经装好了，几个人正在推着车，沿着寨子西边的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

陆沉舟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板车轮子碾过泥土路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晚上很静，隔着一二十步就可以听到。

出了寨门之后，道路就变窄了。两边都是茂密的树丛，月光被树冠遮住以后，路面就变得一片漆黑。陆沉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差点踩空。

他想，如果用以前的身体来走这条路的话，腿都会软掉的。但是此时他没有空去害怕，脑子里全都是那十几袋粮食的事。

走了大约一里路，前面的人就停下来了。

陆沉舟马上闪到路边的一棵树后面。

他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高个子的声音说：“送到老地方，交接的人天亮之前要到。”

另外一个声音说：“这次这么多，那边吃得下吗？”

“吃得下。那边巴不得越多越好。”

“行。”

接着就听到板车继续往前的声音。

陆沉舟不再跟了。

他蹲在树后边，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老地方。那边。巴不得越多越好。

他转身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要快。

回到寨子里后，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来到了老土司的书房。门没有上锁，他就推门而入，在房间里点上油灯，把地形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了桌子上。

地形图很详细地描绘了岚峒寨的位置，周围的几座山，通往山下的路，山下的河流与村落的情况。

他找到西边的路，就一直往下看。

路出了寨子之后，绕过一座山，在山脚下走，然后-

在图上，道路分成两条。一条通往南边，通向山下的集市，另一条通往西边，通向一个叫【覃】的地方。

【覃虎寨】。

陆沉舟看着那个【覃】字很久。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也晃了晃。

他把账本上抄写的表格拿过来放在地图旁边。接着又把赵伯的实收账本翻到秋收那一栏。

三百八十石应收，不到一百石实收。

批注里写的是一百一十五石的分账。

岑万山在议事厅里说要“共议”。

二叔是这份借条上写的经手人。

二叔的字跟账目上写的批注很像。

二叔的人在夜里把粮食运下山。

路线直通到【覃虎寨】。

他把获得的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就拿起笔在地形图上西岔路旁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

画好之后就把笔放下了。

坐了一会之后，他站起身来把窗户打开。

夜风吹进来，很冷。月光照在寨子里的房顶上，整个屋顶都是白茫茫的。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转过身去，走到隔壁小屋的门口。

“阿依。”

里面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明天帮我盯着一个人。”

阿依稍微清醒一些之后就问道：“谁？”

“我二叔。”陆沉舟说，“他每天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帮我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几秒。

“少主……你二叔他-”

“先盯。”陆沉舟打断了她的话，“不能让别人发现。”

“知道了。”

陆沉舟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地形图-那个圈画在西岔路的尽头，【覃虎寨】的位置。

原来不光是贪粮。

还有外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