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寨子里就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推开窗户,冷风就钻了进来,带着泥土,草木的气息,跟灵堂里飘荡的香火味截然不同,闻起来使人神清气爽。
他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不是在床上睡觉,而是脑子一直想事情。议事厅上那些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谁先开口谁后开口,谁的眼神往哪个方向看-他把这些事情想了一整晚,越想越觉得这个寨子就像一个筛子,到处都是窟窿。
但是光想着没用。要看。
洗了把脸之后就推门出去了。
阿依已经等在院子里面,手里拿着一个食物盒子。见到陆沉舟出来,她愣了一下:“少主,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陆沉舟接过食盒看了看,里面有两个窝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咬了一口窝头,很硬,硌的牙疼。
“寨子里早上都吃这个?”
“有吃的就不错了。”阿依小声说,“好多人家里早晨就喝粥,窝头也舍不得经常吃。”
陆沉舟没有再说什么,把窝头吃完后又喝了半碗粥。
“走吧,带我去粮仓看看。”
阿依点了一下头,就走在了前面带路。
出了院子之后就是一条泥土的小路。前两天出殡跟议事的时候,陆沉舟都被别人领着走,很少看寨子里的角角落落。今天自己走,才算真正看清楚这个地方。
路是用泥土夯成的,前两天还下过雨,一踩就陷进去一个坑。路边有高低不平的吊脚楼,木头柱子支撑着,下面堆满了柴火跟农具。有的楼房看着还算坚固,有的已经倾斜了,柱子用石头垫着,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
一位老婆婆蹲在自己的家门口洗菜,水用的是一个木桶里的,浑浊发黄。见到阿依,她打了个招呼:“阿依丫头,这么早?”
“带少主转转。”阿依应了一声。
老婆婆看了陆沉舟一眼,眼里有打量的意思,但是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洗菜。
陆沉舟发现她洗的菜叶子边缘已经黄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有几个妇女在晾衣服,旁边的石台上放着几个筐子,里面装的都是红薯,个头不大,有的都已经发芽了。一个小孩子光着脚蹲在筐边,用手戳红薯上的芽眼,被一个女人呵斥了一声就跑了。
“寨子里种的东西多吗?”陆沉舟问道。
“山坡上有一些土地,用来种植苞谷跟红薯。”阿依说,“平地上好田并不多,都在山脚下,是别人家寨子里的田地。老土司在的时候跟人家换过,拿山货换粮食,但是这两年换的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
“山下那些寨子里的粮食也不够吃。”
陆沉舟不再开口了。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苞谷跟红薯都是高产作物,但是山区土地不多,产量也受天气的影响很大。山下有好的田地但不是自己的,只能通过以物易物得到粮食-这路子太被动了。要是遇到灾荒的时候,山下自己都吃不饱,谁还会跟你换?
大概走了有一刻钟左右,绕过一个弯道,眼前出现了一座由石头建造而成的大房子。
比周围的吊脚楼要气派很多-石头砌成的墙,屋顶上面铺上了瓦片,门口还建了台阶。但是大门是关闭的,门上有一把大铁锁。
“这就是粮仓?”陆沉舟发问。
“嗯。”阿依点了一下头,“负责管理粮仓的是赵伯,他住在隔壁那间。”
她指了一下旁边一个小木屋。
陆沉舟走到门口,轻轻的敲了两下门。里面好久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门缝里露出一张枯槁的面庞。六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浑浊,看了陆沉舟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少-少主?”
“赵伯,我来看看粮仓。”
赵伯的脸色僵了一下,马上把门打开:“少主您稍等一下,我去拿钥匙。”
他转身回到房间,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钥匙,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纸页已经发黄,边角也卷起来了。
“少主,这是粮仓的账册。”他把册子交给陆沉舟,“老土司在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来对一次账。这个月还没有对-”
陆沉舟接过册子翻开。
跟岑万山给他的那箱账册不一样-这本书的字迹非常工整,一笔一划的,数字也记得很准确。每年每个月进了多少粮食,用了多少粮食,每一笔记录都有备注。
他合上册子,望着赵伯。
“开门吧。”
赵伯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把大铁锁打开了。
铁门一打开,就有一股霉味迎面扑来。
陆沉舟走了进去。
粮仓很大,目测能装上千石粮食。但此刻-
空的。
并不是完全空,地上还有些麻袋,但是数量很少。他数了数,墙壁旁边堆放了大约二十几袋,在角落里还有十几袋,零零散散的,好像被别人挑剩下的。
他走到那里拍了一下袋子。摸起来感觉不太对。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用手抓了一把-苞谷,颜色比较暗淡,粒也不饱满,有些甚至已经瘪了。另外一袋里面是红薯,个头很小,好几个都已经烂掉了,流出的汁水把麻袋都浸湿了一块。
陆沉舟把手在裤子上面擦了擦,站了起来。
“就这些?”
赵伯站到门口处,低下头不说话。
“赵伯,我问你,就这么多?”
“少主-”赵伯低声说道,“今年的收成不好,山上那块土地被野猪糟蹋了一次,补种的时候又遇到了干旱。老土司在的时候就让人下山去买了,但是山下粮价上涨很快,没买到多少-”
“买了多少?”
“买了-买了三十石。”赵伯的声音越来越小,“加上仓库里的存粮,一共不到六十石。”
六十石。
陆沉舟心中算了一下。一个成年人一天至少要吃一斤粮食,六十石-一石约为一百二十斤,六十石就是七千二百斤。寨子里有几百人,再加上那些壮丁-
撑不了一个月。
他翻开赵伯给的账本,找到今年的记录。纸上写的是:收苞谷二百四十石,红薯若干,加上去年储备的粮食,共约三百八十石。
三百八十石。
实际只有六十石。
差了三百多石。
“赵伯,这账册上的数字,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赵伯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都在颤抖:“少主,账本上记录的收成数目,但是实际收上来的粮食并没有那么多。”
“谁收的?”
赵伯不答。
“谁经手?”
“是-是岑总管的人。”赵伯的声音都已经很小了,“秋天的时候,岑总管派人收粮,入库的时候就是这些。我和老土司说过,老土司说知道了,让我不要声张-”
陆沉舟沉默了大概几秒钟。
“我爹知道这事?”
“知道。”赵伯抬头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老土司说他会处理,但是还没处理-人就没了。”
陆沉舟把账本合上,不往下问了。
他出了粮仓,站在门口看寨子里高低不平的吊脚楼。远处有一个人挑着水走在路上,扁担发出“吱呀”的声音。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一只鸡,鸡扇动翅膀飞到了墙头上。
日子还在过。
但是粮仓中只有六十石的粮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账本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阿依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回到房间后,陆沉舟把赵伯给的账册以及岑万山带来的那箱账册都摊开来,一本来一本地翻阅。
岑万山的账本上记录的是“总账”-各寨的贡赋,秋天收获的粮食总数,以及库存数量,数字写得清清楚楚,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跟赵伯的实收账一比,就出问题了:岑万山的账本里,秋天收入是三百八十石,跟赵伯账本上的“应收”数目相同。
但是赵伯说实际入库的数量不到一百石。
也就是岑万山把“应收”当成“实收”来记账。那中间的二百多石粮食去哪了?
陆沉舟心里骂了一句。这样的行为在当今社会要判十年。
陆沉舟继续翻看。
他在秋收那一页的边上发现了小字批注。字迹很轻,好像是随意写的,跟正文的工整笔迹不同-
【杨寨老,三十石。】
陆沉舟一直盯着这行字,很长时间。
杨寨老。议事厅上第一个附和岑万山的人,他记得很清楚-岑万山说完“议事会共议”,杨寨老第一个点头说“岑总管说得在理”。
他又翻过几页,在另一处贡赋记录旁边,也发现了一道十分轻淡的笔迹-
【杨寨老,二十石。】
陆沉舟把这两页折起来,合上账册。
门被人推开。
阿依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有些焦急:“少主,岑大叔派人来人了,问账册看完没有?”
陆沉舟心中一紧,但是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很快将折了角的账册塞入褥子下面,将另外几本摊开来之后才站起来。
“人在哪?”
“在院子的大门外面等着。”
“让他稍等片刻。”陆沉舟把衣领整理好之后就走出了房间。
院门外有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短褐,在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见到陆沉舟出来,他拱了拱手说:“少主,岑总管让我来问问,那箱账册你看完了没有?他在那儿等对账。”
“看了一部分。”陆沉舟说,“你跟岑大叔说,账册很多,我慢慢地看,看完后就让人送回去。”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岑总管说,有几本是急用的-”
“急用?”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我爹刚过世,账本子放在我这里几天,岑大叔连这几天都等不了?”
瘦高个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没有再出声,拱了拱手之后就退了下去。
陆沉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人渐渐远去,才转身回到屋内。
关上门以后,他就从褥子下面把折了角的账本抽出来,继续看。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寨子里的鸡鸣狗吠,还有人吆喝的声音都可以听到,但是由于距离比较远,所以听不真切。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房梁。
岑万山在账上做了一些手脚,把两百多石粮食给吞了。而那个杨寨老-从批注上看,也是分到一杯羹的。
但是批注的是谁写的呢?
字迹很轻,不像是岑万山的-岑万山在议事厅上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狠劲,他的字应该更硬。这字迹轻飘飘的,倒像是一个习惯性记账的人随手记的。
赵伯?不像。赵伯的账册字迹很整齐,但是用的是另外一种字体。
那会是谁?
陆沉舟再次翻阅了账本,并将所有有批注的地方都折了角。共五处,三个名字-杨寨老出现三次,其他两个他不知道,但应该也是寨子里的老人。
他将这些名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再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阿依把粥端进来,一见到桌上堆满了账册,就愣住了:“少主,你还没有吃早饭-”
“吃过了。”陆沉舟说道,“阿依,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
“杨寨老,在寨子里是什么来头?”
阿依想了想:“他是寨子里的老人了,在老土司时期就很有用处。管着寨子里一部分土地的分配,各户人家种什么,种多少,他都要过问一下。”
“他跟岑万山是什么关系?”
“挺好的吧。”阿依说,“杨寨老的女儿嫁给了岑大叔的一个远房侄子,两家是姻亲。”
陆沉舟点了点头。
姻亲。所以不单是“附和”而已。岑万山在账上做手脚,杨寨老也分到了一杯羹,两家还是姻亲-这条线已经接上了。
但是那个批注的字体,并不是岑万山的,也不是杨寨老自己的。
是谁在账簿上记下了这笔账?
陆沉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笔迹。
这个寨子里的水,比他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