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殡的时候,陆沉舟一直没开口。
在应该哭泣的时候他低下头去,该跪的时候他就跪下,在摔盆的时候他就把瓦盆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就碎成了几瓣。旁边有人叫了一声,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哭丧。
他一直面无表情,并非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实在是哭不出来。
棺材里面的人他从没见过,让他嚎啕大哭,这是影帝级别的表演,他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
葬礼结束后,各寨来吊唁的头人没有全部离开。
都在议事厅了。
阿依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少主,岑大叔在一大早的时候就让人把议事厅收拾好了。所有的寨头人都等在那里。」
「等我?」
「等你。」阿依的表情有点微妙,「岑大叔说老土司入土了,寨子里的事情也应该定下来了。」
陆沉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议事厅在寨子里的正中间,是一间用石头砌成的大房子,门口挂上了白灯笼,里面已经有好多人了。陆沉舟一进到房间里面,所有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他扫了一眼。
中间的主位上没有人坐,那是土司的位置。左边第一排坐着一些穿深色长袍的老者,他们神态各不相同。右边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长得很像陆沉舟,但是比陆沉舟要壮实得多,下巴上有一撮短须,目光沉稳,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二叔,陆沉渊。陆沉舟心中默念,心里的号对上了。昨天晚上阿依给他补了课,寨子里的主要人物也就那么几个:总管事岑万山,二叔陆沉渊,以及寨子里的一些老人。
岑万山站在主位边上,并没有坐下。看见陆沉舟进来的时候他拱了拱手:「少主到了,请就座。」
他指的主位旁边的位置,并不是主位,而是次席。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这一手玩的很溜。主位空着,但是不让他坐上去,让别人坐在边上。意思就是说,土司的位置目前还空着,你不具备坐上去的资格。
议事厅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等陆沉舟的反应。
陆沉舟没有坐。
他走到主位前面站稳之后,又转身面向着众人。
「各位叔叔,伯伯,今天是爹下葬的日子。按照规矩,丧事办完之后应该议寨里的事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并不大,但是议事厅里非常安静,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年纪比较小,对寨子里的事情了解很少。但是爹走得很突然,还有一些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各位都是寨子里的老人们,有什么想法就大胆的说出来。」
说的比较客气,态度也放低了。但是他站着,并不坐那个次席。
岑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自己先坐了下来。
「少主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先开个头。」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座上的人群之中一扫而过。
「在老土司在位的时候,寨子里的事情都是他老人家一个人做的。现在老土司已经去世了,少主年轻,对寨务也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先让议事会一起讨论一下,等少主了解了以后再慢慢接手。各位怎么看?」
说完之后,左边的一个老头就点着头说:「岑总管说的很有道理。寨子里有几百口人,吃喝拉撒都要有人照顾。少主刚上任的时候,总会有一个过渡期。」
还有一位老者也跟着说道:「是啊,去年秋天收割的账目还没清理完毕,各寨的贡赋也欠款很多。这些事耽误不了。」
陆沉舟听了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将这几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岑万山说「议事会共议」——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要自己说了算,有事大家一起投票。但是投票的人都是岑万山的人,投来投去也都是他的。
第一个老头说「总要有个过渡」——翻译:你要先把权交出来,至于什么时候归还,再说。
第二个老者说「账目还没有理清楚,贡赋也没有缴纳」——翻译:你看,你爹在的时候都不能治理好,你更不可以。
三个人,三句话,把人捆得紧紧的。
陆沉舟没有马上开口。他看了右边的陆沉渊一眼。
二叔手里拿着茶碗在喝茶,好像没有听到之前的话。
陆沉舟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二叔,你怎么看?」
陆沉渊被点名之后,把茶杯放下,慢慢的看着他。
「我?」他笑呵呵的说,「我是闲人,又有什么看法?岑总管说的很对,少主年轻,慢一些也无妨。」
这句话很像是在跟岑万山合流,但是「慢慢来」三个字他说得比岑万山轻得多。
陆沉舟品味了一下。
不站队。不会得罪两边。但是也不帮助他。
行。
他转过身来对着岑万山。
「岑大叔说的,我并无不同意见。」
议事厅里面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岑万山显然有点发愣,他认为陆沉舟要争一争,至少应该推辞几句。没有想到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
「少主……」
「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陆沉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还是十分客气的,「寨子里的账目,各寨的贡赋,秋收后的分配,这些事情我都不太清楚。岑大叔特意让我慢慢熟悉,总得给我一点可以熟悉的东西吧?」
「少主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先看看寨里的账目。还有各寨的人口,田地,存粮——这些总得有个数,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岑万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察。
这样的要求是很合理的。你是总管,我是少主,我要看寨子里的账目,你总不能阻拦我吧。
「应该是的。」岑万山点了一下头说,「回头我让人把账册送到少主房间去。」
「多谢岑大叔。」
陆沉舟拱了拱手之后就坐到了那个次席上。
议事厅里面继续讨论丧事的开销,各寨吊唁的礼单,以及秋收的安排。陆沉舟在一旁听的时候并不怎么开口。
他发现了几个细节。
第一,岑万山说话的时候,左边几个老头都会点头附和。不是十分明显的拍马屁,但是节奏相同——岑万山一说完,一两秒之后他们就会接着说。
配合得很默契,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搭档。
第二,二叔陆沉渊在整场活动当中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会有人问他有什么看法,他就笑笑说「都好都好」,然后继续喝茶。
第三,议事厅门口站着两个拿刀的男子。不是岑万山昨天带来的那两个人,换人了。
陆沉舟把所有的细节都收好之后,脸上一点都没有露出表情来。
散会之后,他走出议事厅,阿依已经在门口等了。
「怎么样?」
「还可以。」陆沉舟说,「那账册呢?」
「已经放到了你的房间里面。岑大叔叫人搬过去的,满满一箱子。」
陆沉舟点点头。
回到房子里之后,他就看到了那箱账册。
满满当当的一箱东西,堆成了一个小山。他随意地取一本书翻了翻,是手写的,字迹十分潦草,数字记混了。有的地方墨水晕染了,有的地方干脆就空着。
他合上账册,叹了口气。
这样如果要靠看账本来了解寨子的情况,一个月的时间是不够的。并且岑万山给他的那本账本,能是真的吗?
他把账本丢到桌上,然后站了起来。
「走,出去转转。」
阿依一愣,马上跟着去了。
出了门之后,陆沉舟没有往议事厅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寨子里的大路一直往下走。在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空地上稀稀拉拉蹲着十几个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架子上放着几把生了锈的刀子。
「这就是寨子里的兵?」
阿依凑近了小声说:「壮丁。今天是出殡的日子,岑大叔说不用操练,他们就……歇着了。」
陆沉舟看了两眼。十几个人中,有一半看着就不像能打的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一个挺着肚子靠墙打呼噜。
「常备的壮丁有多少人?」
「老土司在位的时候,说是三百多人。」阿依想了想,「但是能打的不多,大部分都是种地的。农忙的时候就回家干农活,闲了才练兵。」
三百多。陆沉舟心里记住了,一直向前走去。
走过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屋,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麻袋。陆沉舟往里看了一下,黑乎乎的,看不清。
「这是粮仓?」
「嗯。」阿依点头说,「管粮仓的赵伯住在旁边。听他说过今年的收成不太行,仓库里一直都没有填满过。」
「没满过是多少?」
阿依挠了挠头说:「这个我不确定。但是赵伯上个月曾跟老土司抱怨过,说粮食撑不了多久。」
陆沉舟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走到寨墙旁边之后,他看清楚了——去年山洪冲毁的那段寨墙,补是补好了,但是新石头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在新旧石头之间有裂缝,手指都能伸进去。
「就这一处?」
「还有两处。」阿依指了指远处说,「那边也出现裂痕了,老土司说等秋天收了粮食以后再修……之后就再也没有修过了。」
陆沉舟沿着寨墙走了一段。三个缺口,一处比一处要严重。最西面的一段墙,地基已经被掏空了,雨水冲出了一个洞,可以看见外面的山坡。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三百多兵,一半是兵一半是农,战斗力很难说。粮食不够,收成不好。寨墙上三个缺口,其中一个还是豆腐渣工程。
这就是他继承下来的家产。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阿依,寨子里的地形图呢?昨晚你说有。」
「在书房里面,我去拿。」
阿依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牛皮纸。陆沉舟接过来看了看,然后铺在桌上。
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
岚峒寨建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三面环山,一面是悬崖。寨墙顺着山势蜿蜒曲折,把寨子围了起来。图上绘有粮仓,兵器库,水井,以及各条小道。
陆沉舟看图看了好一阵子。
他将地形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牛皮纸,边缘有些破损。他随便想卷回来,手指碰到一个凸起的地方,纸面不平,好像有什么东西写在上面,又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
他凑近了看一下。
是字。
蝇头小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很轻,好像害怕被人发现。位置在图纸背面右下角,被一层浆糊以及另一张纸角覆盖着大部分。不仔细触摸的话是感觉不到的。
陆沉舟将这张纸角小心地揭了下来。
「覃虎最近多次派人来山口探路,一共七次。说是采药的,可是采药不走那条路。恐有异动。」
字迹比较潦草,像是随便写的。下面是更小的字,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派了人去覃虎寨观察情况。如果秋收前后不按规矩行事——」
后面断了。没有写完。
陆沉舟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停在了纸上。
他认出来了,这字迹跟棺材前的牌位上的字是一样的。是他的父亲写的。
他爹生前就查过覃虎寨的情况。
而且查得非常仔细。并不是在正式的文书上记录的,而是在图纸后面书写,还用纸角覆盖起来。像是害怕这件事被不该看到的人知道。
「覃虎寨在什么地方?」他问阿依。
阿依指着地形图上东边说:「越过东面的山就到了。覃虎寨比我们大很多,人也比我们要多很多。以前跟我们有过矛盾,在老土司时期压下来了,并没有造成大的动静。」
「什么过节?」
「争夺地界。」阿依说,「山那边有片林子,双方都说是自己的。前年曾发生过一次斗殴事件,并且有人受伤。后来老土司去找覃虎寨的寨主喝了一顿酒,才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陆沉舟没有开口。
两个月之前,他爹写下了「恐有异动」。一个月之前,他爹就去世了。
寨子里的郎中说是急病。
他低头看了下那行没有写完的字——「若秋收前后仍然不安分——」
不安分会怎样?
他爹还没有写完。
「阿依。」
「嗯?」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覃虎寨的事情?」
阿依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老土司很少在寨子里谈外面的事情。」
陆沉舟将地形图重新卷好。
现在的他对于这个寨子的感觉,跟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岑万山逼宫,二叔的态度十分暧昧,寨墙有三个缺口,粮食也快要耗尽了,这些白天的时候他都知道。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件事:他爹的死。
他的父亲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死亡,至少不全是。
「阿依,当初给我爹看病的郎中,是寨里的还是请了人过来?」
阿依愣了一下:「是寨里的刘郎中。怎么了?」
「没事。」
陆沉舟将地形图收好之后,就靠在了椅子上。
快到傍晚的时候,议事厅那边传来了很多人的声音,大概是岑万山在请各寨的头人吃饭。
他想到白天在议事厅里,二叔陆沉渊低着头喝茶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心中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叔说「慢慢来」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敷衍。但是如果他站在岑万山这边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表态?如果站在自己的这一边,为什么也不说话?
还有他爹的死。
两个月之前发现了覃虎寨在探路,一个月之后他就死了。寨子里的郎中说这是急病——但是急病这个东西,谁说的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