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香味熏醒的。

那股味道从鼻子眼儿往里钻，很浓很苦，像有人将一捆香按在他脸上烧。他想翻身避开，手上却碰到了硬的，冰凉的东西。

木头。

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根横梁，黑漆漆的，上面挂着白布。他躺在一块木板上，下面垫着薄褥子，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白幔，白烛，白纸钱。香炉就在脑袋边上，插了满满一把香，烟雾一直往脸上扑。

灵堂。

陆沉舟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坐起来了。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撑住木板边缘，缓了几秒。

不对。

这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细了，白了，骨节分明，不像他的。他干工程的，那双手糙得能当砂纸。再摸摸脸，下巴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没有。

穿越。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反而镇定了，大概是因为网文没白看。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人都在这了，总不能再把自己吓回去。

他环顾四周。灵堂不大，棺材放在正中间，没盖盖儿，能看到里面的人穿着深色的袍子，看不清脸。棺材前摆着牌位，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先考陆公讳镇川之位。】

下面一行小字：岚峒土司。

土司。他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词。西南，土司制度，世袭。那他自己是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麻孝服，腰间还系着一条草绳。

他是孝子。躺在棺材里的是他爹。

记忆没有来。一点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不知道今年是什么年号，也不知道自己叫陆沉舟还是别的名字。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现在是个刚死了爹的土司儿子。

他又坐在木板上，看着快要烧完的香。

行。穿越了。成了一个土司少主。爹刚死，他在守灵。

那然后呢？

正想着，门开了。

一个姑娘端着碗走了进来，看见陆沉-舟坐在木板上，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就红了。

“少主，你醒了。”

她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尾音往上飘，像山里人的方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穿着粗布衣服，外面罩了件麻衣-也在戴孝。

“嗯。”陆沉舟应了一声，没敢多说。他不清楚这个姑娘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多说多错。

姑娘将碗放到旁边的矮桌上，蹲下来看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又憋了回去。

“你昏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她吸了吸鼻子，“寨子里的郎中来看了，说是急火攻心，气血翻腾，要静养。我给你熬了一碗药，你趁热喝。”

陆沉舟端起碗闻了闻，一股苦味直冲天灵盖。他皱了下眉，还是仰头灌了下去。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半天没缓过劲。

姑娘看他这样，破涕为笑，又赶紧收住了-大概是觉得在灵堂里笑不合适。

“阿依，”陆沉舟试探的叫了一声。

“嗯？”

赌对了。他松了一口气，脸上不动声色。

“我昏了一天一夜，寨子里有什么事没？”

阿依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但她抿了下嘴，眼睛向旁边飘了飘，然后才说：“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养着就行。”

陆沉舟心里记了一笔。

她在瞒着什么。

他换了个问法：“我爹……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阿依的声音低下去，“老土司是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详。寨子里的长老们都来过了，说让您节哀，等你醒来之后再商量后事。”

“商量后事”这四个字，阿依说的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谁说要商量后事？”

“岑……岑大叔。”阿依犹豫了一下说，“岑万山，寨子里的总管事。他这两天就忙着办丧事，说等少主醒来，要跟你商量寨子里的事。”

陆沉舟没接话。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总管事，操办丧事，等他醒来商量寨子里的事-翻译过来就是：趁你病，要你命。他爹刚死，寨子的大权就到了总管事手里，他这个少主又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就是个光杆司令。

“岑万山人呢？”

“在前院招呼客人。各地寨子都派人来吊唁了，他走不开。”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阿依蹲在一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少主，你别怕。”

陆沉舟愣了一下。

“我没……”

“你有。”阿依抬起头，眼睛很明亮，里面还带着一股倔强劲，“你从小就怕事，遇着大事就躲。老土司在的时候还护着你，现在老土司去世了，你肯定慌。”

陆沉舟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不知道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但听阿依这口气，原主应该是个怂包。

“但是你不能怕。”阿依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老土司临走的时候交代过了，让你撑住。岑大叔那边……总之，你别什么都答应他就行。”

陆沉舟看着她。

这姑娘年纪不大，但做事很有干劲。她跟原主的关系应该不一般，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那种。而且她站在他这边，至少到现在为止是。

“阿依。”

“嗯？”

“我昏了一天一夜，脑子还不是很清醒。”陆沉舟说，“你跟我讲讲，寨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依张开嘴想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阿依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站起来，挡在陆沉舟前面-这个动作很自然，好像做了很多次。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两个人腰间都挂着短刀，往门口两边一站。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也进来了。

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穿一条青色长袍，外面又罩了层麻衣。他进门先看一眼棺材，弯腰拜了三拜，才把目光转到陆沉舟身上。

“少主醒了。”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恭敬，但里面没什么温度。

“岑大叔。”陆沉舟叫了一声，从木板上站起来，回了一礼。

“少主折煞我了。”岑万山摆了摆手说，“你身子刚好，别站着了，坐下说。”

他说完自己就坐了下来-在灵堂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带刀的汉子站在他身后。

陆沉舟看了一眼椅子，又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他是孝子，应该坐主位。但岑万山一进屋就坐下了，没让他，也没提。

陆沉舟没坐。他靠着棺材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岑万山。

“岑大叔找我有什么事？”

岑万山没马上回答，先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才开口说：“少主，老土司走了，寨子里的人都很伤心。但是难过后头，日子还是得过。”

“嗯。”

“老土司走得太匆忙，有些事还没来得及交代。”岑万山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说，“寨子里的账目，各寨的贡赋，秋收后的调配，都是老土司一手操持。现在老土司去世了，这些东西终究得有人接手。”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

“少主看看，这是今年的账目。”

陆沉舟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岑万山。

“岑大叔，我爹刚走三天，头七也还没过。”

岑万山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沉了一些：“少主，我知道你很伤心。但寨子里的事，不可一日无主。老土司的丧事办完，寨子里的事就要定下来。各寨的头人都在外面等着，你总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岑万山看他一眼，眼中带着审视。

“少主年轻，寨里的事务还不熟。我的意思是，丧事先办完，寨子里的事-暂且由我这个叔叔来帮你担着。等你熟悉了，再慢慢接手。”

陆沉舟没开口。

他听懂了。

岑万山的意思是：你还小，不懂事，先把权力交给我。至于“等你熟悉了再接手”，那就是一句客气话。权力交出去了，还想收回来？

他看着岑万山后面两个汉子，再看一眼门口。外面影影绰绰的，还有人。

这不是来商量后事的。这是来逼宫的。

“岑大叔。”

“少主请说。”

“我爹的棺材还停在这，你就跟我谈分权的事……是不是急了点？”

陆沉舟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疑惑，好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岑万山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沉舟会这么说。在他看来，陆沉舟见到生人都不敢大声说话，遇事第一个动作就是往后缩。他认为今天来，只要把话挑明，这小子就会乖乖点头。

但是陆沉舟没点头。

不但没点头，反而拿棺材说事-这话他没法接。老土司的棺材还停在这，如果他再往下说，就是对死者不敬。

岑万山站起来，拱了拱手：“少主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先办丧事，寨子里的事-等老土司下葬之后再说。”

他转身走出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陆沉舟。

“少主要好好的养着。寨子里的事，不急。”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眼神告诉陆沉舟-急不急，不是你说了算。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阿依小声说：“少主，外面还有好几个寨子的头人在等岑大叔。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沉舟慢慢的坐在木板上，感觉自己的背上都是汗。

阿依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少主，你刚才……挺厉害的。”

“厉害个屁。”陆沉舟擦了擦脸说，“他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

他看了一眼棺材里那个没见过的爹，心里骂了一句。

爹啊爹，你走得倒是安详，让我留在这破摊子给别人当靶子。

阿依看他脸色发青，端了杯水过来。陆沉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看着灵堂门口那两扇白幔在风中摇曳。

岑万山今天来是想探探情况。他没点头，也没翻脸，算是过了第一关。但岑万山说的对-寨子里的大事不能一日无主。他这个少主，要是没拿出点东西，早晚会被架空，扔到一边。

问题是，他连这寨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阿依。

“阿依。”

“嗯？”

“寨子里的地图，你有吗？”

阿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说：“有，在老土司书房里有一份。”

“明天带我去看。”

阿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没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沉舟靠在棺材边，闭上了眼睛。

穿越第一天，被香熏醒。第一件事，就是跟人争权。

这个开局，真他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