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龙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说过。

她说的是“去那里”，却没说是“什么时候”。

那片森林倒是真的让她来了，只是附带了一些她没预料到的条件。

比如变成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比如浑身是伤地躺在一个山洞里，比如面前蹲着一个半裸着上半身、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看的小少年。

该，诶

让你乱许愿！

龙芯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言简意赅的评语，然后放下手，重新看向面前的小少年。

她还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一件事：自己还活着。

而且呼吸顺畅，胸口不闷，浑身虽然酸痛但没有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钝痛。

但这就够了。

“不疼了。”龙芯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小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松开，肩膀塌下来，脊背也没有刚才挺得那么直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角落的一个石台子上拿了一片卷成锥形的叶子，里面盛着一点清水。

他把叶子捧到龙芯嘴边，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是端着一碗随时会洒出来的金子。

龙芯低头喝了两口。

水很凉，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条小溪里舀来的。

但对于一个喉咙干得冒烟的人来说，这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好喝。

喝完水，小少年又把叶子拿走了。

然后他就在那里站着，好像在等她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那么干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片叶子，把它捏得变了形。

龙芯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小孩子，也不知道面前这个绿头发的小少年究竟是谁。

但她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惊慌失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先把眼前的状况搞清楚，再慢慢想以后的事。

“这是哪？”她问。

小少年眨了眨眼睛，好像不太理解她的问题。

他歪了歪头，墨绿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肩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家。”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家。”

龙芯环顾四周。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四面都是石壁，地面还算平整，身下躺的是一块打磨过的石板，上面铺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皮，已经磨得有些秃了。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石制的器皿，有干燥的草茎，还有一个用藤蔓编成的简陋筐子。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青草和皮革的气息。

这叫家？

龙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小少年见她四处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那个藤蔓筐子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的东西，打开来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肉。

而且是烤过的，但烤得不怎么样，外面已经焦黑了，里面估计还是半生的。

而且已经凉透了，散发着一股不算难闻但也绝对称不上诱人的油脂味。

“吃。”

小少年目光炯炯又有些羞涩的看着龙芯说，还是那种简洁到近乎生硬的语气，但递过来的动作却很坚定。

龙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块烤肉，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正看着她，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龙芯读懂了其中的一部分：他好像在担心她不吃。

她试探性的咬了一口。

果然，外焦里生，没有盐，嚼起来还有点柴。

但龙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它全吃完了。

小少年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嘴角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稍纵即逝，但龙芯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大概是太久太久没有过可以照顾的对象了。

吃完东西，龙芯觉得身体有了一点力气。

她试着从石床上下来，小少年立刻伸手来扶她。

他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不像是十岁孩子该有的手。

龙芯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好几道细细的疤痕，新旧交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没有问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有些问题，暂时还不需要问。

需要给对方和自己都留一些时间。

龙芯扶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这副身体比她想得还要小，站直了才堪堪到小少年的胸口。

她的两条腿细细的，站不太稳，走起路来有点打颤，像是这副身体在床上躺了太久，肌肉都有些萎缩了。

小少年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扶着她，配合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挪。

走到洞口的时候，龙芯终于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片大得惊人的森林。

洞口的石头被挪开了一半，从缝隙里望出去，满眼都是绿色。

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几束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粗壮的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上面挂着不知名的野果，红的紫的，一串一串的。

远处隐约能听见溪水的声音，还有鸟鸣和虫鸣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在病床上看到的那片森林，和眼前的这片，是同一种绿色。

龙芯扶着石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眼眶干涩，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热地跳动着，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泥土里感受到了第一缕阳光。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孩的手，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只比她高一个头、正紧张兮兮地注意着她会不会摔倒的小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少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墨绿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没有。”他说。

没有名字。

龙芯看着他那副模样，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只生物的影子。

银灰色的，毛茸茸的，傲娇得要命，给她摸一下还要假装不情愿地甩甩尾巴，但每次她住院回来，它都会竖着尾巴跑到门口，一边委屈地叫一边蹭她的腿。

银子。

她那只被她带去绝育、又在航空箱里委屈得撕心裂肺的小猫。

但是她的猫没有等到她出院。

“龙银。”她说。

小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

“我给你取个名字，”龙芯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龙银，跟我姓。”

小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大概不太明白“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她给了他一个东西，是只给他的，别人都没有的。

“……龙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然后他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弯起眼睛，露出一点白牙。

只是他大概太久没笑过了，那个笑容不太熟练，脸颊的肌肉有点僵硬，但就是这么一个笨拙的笑容，让龙芯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软了一下。

“嗯，龙银。”龙芯说，“我叫龙芯。”

“龙芯。”

他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像要把这两个字刻在脑子里似的。

龙芯转过身，又看了看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说实话，对于眼前的状况，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死而复生，变成了小孩，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独自住在山洞里的小兽人。

这种事情她在前世看过的网文里见过无数次，穿越嘛，不是什么新鲜设定。

但猜到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正在有力地跳动的心脏，感受着空气进入肺叶时那种舒畅的扩张。

这副身体是健康的。

瘦弱，但健康。

没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蚕食她，没有什么仪器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测她的生命体征。

龙芯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却莫名地笃定，“先看看手头有什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龙银歪头看她，不太明白她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几天前他在水边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地躺在乱石堆里，小得像是被谁随手丢弃的一团破布。

他以为她死了，但还是把她背了回来，因为他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活着的、愿意靠近他的兽人了。

而现在，她醒了。

不仅醒了，还吃了他烤的肉，喝了他打的水，扶着他的手走路，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龙银。

他叫龙银。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悄悄攥紧了手指。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出现在水边的，不管她是不是被别的兽人驱逐的。

从今天起，她就是他的家人了。

他来照顾她，他来保护她，谁来都不给。

龙芯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小少年心里翻涌的心思。

她正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住的是山洞，水源在附近，食物靠狩猎和采集，没有盐，没有布，没有任何日用品。

从零开始啊。

龙芯叹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又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生机勃勃的森林，看了一眼头顶漏下来的那几束阳光，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在偷偷打量她、发现她在看自己又立刻移开视线的小少年。

她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