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芯感觉生命正从身体里流失,像沙漏里最后的细沙,无声地、无可挽回地滑落。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那声音她已经听了太久,久到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现在,连那声音都在变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就在意识即将散尽的最后一刻,她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森林。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混在其中,紫色、白色、淡黄色,星星点点地缀在浓绿的底色上。
她甚至听见了鸟鸣,听见了溪水潺潺流过石头的声响,听见了风穿过林梢时那种绵长而温柔的叹息。
龙芯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蜗居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每天挤地铁上班,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加班、熬夜、生病、住院。
她总是跟自己说,等有空了,一定要去一趟山里,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森林。
可是“有空”这两个字,等了又等,等的身体都垮了,等的再也没机会了。
原来,这就是人死之前会看到的东西吗?那些一生中最深的遗憾,最隐秘的向往。
“要是能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就好了。”她轻轻对自己说。
这句话几乎是气声,嘴唇的翕动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但说完之后,龙芯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舒适,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像温水一样缓缓浸润了全身。
所有的疼痛、疲惫、恐惧,都在那一刻消散了。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闭上眼睛,就能去那个想去的地方了。
……
龙芯以为自己死了。
所以当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是地狱吗?”
太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浓稠得像墨汁一样包裹着她。
她睁着眼和闭着眼没有任何区别,这种绝对的黑暗让她心里一阵发慌。
她回望自己这一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最后几年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住院。
好像做过的最大的恶事,就是带小猫去绝育。
那天下着雨,她把小猫装进航空箱的时候,那孩子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叫得撕心裂肺。
她在宠物医院门口蹲下来跟它说了好久的对不起。
再有的话,就是偶尔对插队的陌生人在心里默默地骂上几句。
就这些,也要走一遭地狱?
思绪翻涌了一阵,她又觉得不对。
地狱不该是烈火油锅吗?
她的身体虽然沉重,但并不痛苦。
身下是冰冰凉凉的触感,不硬,甚至称得上柔软,像某种石材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之后铺成的床。
她伸手摸了一圈,指腹传来的触感确实像石头,却又不像石头那样粗糙冰冷。
地狱也有这么好的待遇?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沉闷的声响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沉重的石头被什么东西缓缓挪开,摩擦声在黑暗中闷闷地回荡。
一束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照了进来。
在纯粹的黑暗中待了太久,哪怕只是微弱的光线也刺得龙芯眼睛生疼。
她本能地抬起手挡住眼睛,眯着缝从指间往外看。
她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逆着光朝自己走来。
那道光从那人身后铺展,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出身形单薄。
“这……”龙芯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挤出两个字的声音又干又哑,几乎不成语句。
“你醒了?”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落下来。
奇怪。
这声音很冷淡,像冬日里没有温度的阳光,可是又分明带着一点稚嫩。
龙芯甚至捕捉到了一丝潜藏的喜悦。
他在高兴。
在龙芯的眼中,他的语言发音甚至有点晦涩拗口,但是意外的,龙芯发现自己好像能够听懂。
“噢,忘了你可能看不见了。”那个人说完,也不等龙芯回应,就自顾自地走向角落。
紧接着,黑暗中响起“噼噼啪啪”的击打声。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火光猛地亮起,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浓稠的黑暗。
龙芯的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周围的景象和眼前的那个人一同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半裸着上半身的小少年。
看起来大约十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皮肤极其白皙,在这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几乎像是在发光。
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和胸前,发尾微微打着卷。
他的五官精致得过分,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嘴唇的弧度柔和得近乎秀丽。
要不是他裸着上半身,龙芯大概会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小姑娘。
但小姑娘不会不穿上衣的。
龙芯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关注点上:
这头发颜色还挺好看的。
“你……”小少年开口了,他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那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浅色的瞳孔看上去像是流动的琥珀,“你还好吗?还疼不疼?”
他说话不太利索,有些词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生涩的毛边。
但他问得很认真,认真到龙芯甚至能从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绷紧的肩膀上,读出一种努力压制的紧张。
龙芯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愣住了。
她的手,是一双小得可笑的手。
肉乎乎的,指节短小,皮肤倒是白白嫩嫩的,但沾了不少泥巴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顺着胳膊往下看,身体似乎是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身体,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衣服,光着脚,脚踝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
龙芯捏了捏现在看起来有些小和稚嫩的手。
一时间心情复杂。
龙芯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一个无厘头的念头浮上心头。
“……要是能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就好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