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醒来后的第三天,太医来换药时,沈清漪终于支撑不住,在营帐门口踉跄了一下。春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被她摆摆手推开。
“陛下醒了吗?”她问。
“醒了,但……不说话。”春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走进营帐。
萧衍靠坐在床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转一下。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却照不暖他眉间的寒意。
“陛下,该换药了。”她走到床边,声音轻柔。
他没有回应。
她也不在意,径自坐下,轻轻揭开他腿上的纱布。那双腿上缠满了绷带,可她还是能闻到血腥味。太医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腿筋脉已断,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清漪。”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朕是不是成了一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她的语气很平静,“你是英雄,你保护了整个国家。”
“可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苦笑一声,“还怎么保护你和孩子?”
沈清漪包扎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就让我来保护你。”
他愣住了。
“从现在开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陛下,您不是一个人。”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号角声此起彼伏,提醒着他们还在战场边缘。
“清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想退位了。”
沈清漪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朕说,朕想退位。”他转过头,看着她,“这皇帝,朕当够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好。”她转过身,声音平静,“我们一起退,去过平凡人的日子。”
萧衍愣住了:“你……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她走回床边坐下,“您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难道不该陪您一起吗?再说了,这皇位有什么好?每天处理不完的政务,防不完的敌人,还要被那些老臣念叨。”
他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朝廷那些人不会同意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她握住他的手,“陛下,您还记得您答应过臣妾什么吗?”
“记得。”他反握住她的手,“赢了就退位,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现在就是时候。”她的眼神很坚定,“边关已定,敌军已退,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萧衍沉默了。他看着帐顶,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的种种——太后的压迫、大臣的掣肘、后宫的纷争,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从十五岁登基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没有一天真正轻松过。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很轻却坚定,“等回京后,朕就下旨禅位。”
沈清漪笑了,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心笑:“陛下,您想清楚了?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他也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朕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遇见你。”
帐外,春蝉站在不远处,听着里面的对话,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悄悄退下,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摄政王萧珩耳中。他站在主营帐外,沉默了良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皇兄他……真的想好了?”王崇文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忧。
“想好了就好。”萧珩转身看向远方,“这皇位困了他十二年,也该还他自由了。”
王崇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位摄政王心里装着的事太多了——边关的战事、朝堂的纷争、还有那个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萧衍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他开始愿意吃东西,愿意和沈清漪说话,甚至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只是他的腿依然没有知觉,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轮椅上。
沈清漪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亲自喂他吃饭、帮他换药、陪他说话。士兵们私下都在议论,说皇后对皇帝真是情深义重,换作别人,可能早就跑了。
“陛下,您看这是什么?”某天傍晚,沈清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进来。
“什么?”萧衍抬起头。
“臣妾亲手熬的鸡汤。”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您尝尝。”
他张开嘴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有点淡。”
“淡吗?”她自己尝了一口,“我觉得正好啊。”
“你那是口味重。”他轻笑一声,“跟你的性格一样。”
沈清漪白了他一眼:“陛下这是在夸臣妾还是在骂臣妾?”
“当然是夸。”他握住她的手,“清漪,谢谢你。”
“又说谢。”她摇头,“您再说谢,臣妾可就生气了。”
“好,不说。”他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温柔。
帐外夕阳西下,将整个营地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歌声,苍凉而豪迈。营帐内,两人相对而坐,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御花园初遇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皇帝,她是贵人。现在,他是病人,她是守护者。身份变了,但彼此的心却没有变。
夜深了,沈清漪靠在萧衍身边,轻轻闭上了眼睛。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但她却觉得格外安心。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漪动了动,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已经醒了。
“你怎么这么早醒了?”她睁开眼,看到萧衍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
“睡不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想看看你。”
她笑了:“有什么好看的,都看这么多年了。”
“看不腻。”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辈子都看不腻。”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要有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帐外,春蝉端着水盆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轻轻退下,把这温馨的时刻留给他们。
阳光洒在营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