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已经疼了整整三个时辰。
殿外的天色从黄昏熬到深夜，产房内烛火摇曳，稳婆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萧衍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每一动静，指节攥得发白。
“陛下，您先坐下歇歇吧。”李德全端来一杯热茶，“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他没接话。
盔甲还没来得及卸下，风尘仆仆地从边关赶回来，三百里的路快马加鞭跑了一天一夜。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帅帐中与将领议事，听到“皇后腹痛分娩”几个字，扔下军务就往外冲。亲征的事可以暂缓，但她的事一刻都等不得。
“皇后呢？皇后怎么样了？”他问过第三遍了。
春蝉从产房出来，端着一盆血水。看见皇帝，她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回陛下，主子还在里面。稳婆说胎位有些不正，可能要难产……”
话没说完，产房内传来沈清漪”的一声尖叫。
萧衍的心猛地揪紧。他两步上前想要闯进去，却被门口的稳婆拦住：“陛下不可！产房血腥，冲撞了龙体……”
“让开。”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稳婆吓得跪在地上，却还是拦着门：“陛下饶命！皇后娘娘现在的情况真的需要集中精力，您……您进去了反而……”
“李德全，把她拉开。”
“陛下使不得啊！”稳婆连连磕头，“皇后娘娘胎位不正，若强行闯入有个闪失，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萧衍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在门口站了二十年皇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产房都进不去。
“张太医呢？去把张太医给朕叫来！”
“张太医已经在里面了……”春蝉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张太医说，说……”
“说什么？”
“说皇后娘娘这一胎……可能……可能需要做出选择……”
萧衍愣住了。
“什么选择？”
春蝉低下头，声音发颤：“张太医说，皇后娘娘胎位不正，又是头胎，若是强行生产可能会有危险。到时候是保大还是保小，需要有人做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产房内又传来沈清漪的叫声，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每一声都扎在他心上。
“陛下……”李德全想要说什么，却被萧衍抬手制止。
他没有犹豫。
“去告诉张太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保大。”
“陛下？”春蝉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可以再有，清漪只有一个。”萧衍看着产房的门，一字一句地道，“无论发生什么，朕只要皇后平安。去告诉太医，若是只能保一个，就保皇后。”
春蝉愣住了。她跟在沈清漪身边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皇帝说这种话。在这个时代，哪个男人不是把子嗣放在第一位？可她的陛下，竟然选择了主子。
“还愣着干什么？”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还不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春蝉慌忙转身跑进产房。
产房内，沈清漪正死死抓住床沿，汗水已经把衣衫浸透。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她想要听清楚，却又被一阵剧痛打断。
“皇后娘娘，用力啊！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稳婆着急地道，“再用力！”
她已经使不出任何力气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萧衍的声音，又好像只是幻觉。这个人应该在边关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太医……”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张太医走上前来，把完脉，脸色凝重：“娘娘，您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老臣已经让人去准备参汤，您一定要撑住……”
“陛下呢？”她问，“陛下是不是回来了？”
张太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陛下在门外。”
沈清漪的眼眶突然红了。
原来不是幻觉。他真的回来了。从边关赶回来，三百里路，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他说保大还是保小……他……他怎么说的？”
张太医沉默片刻：“陛下说——孩子可以再有，皇后只有一个。”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巾。
原来这就是他的选择。
原来在他心里，她比孩子重要。
“娘娘别哭……”稳婆着急地道，“您现在不能哭啊！快用力，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那一刻，她想到了萧衍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样子，想到了他说的那句“孩子可以再有，清漪只有一个”，想到了他们第一次在御花园相遇的情景——那时候她迷路了，他还请她喝茶。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已经走进了她心里。
原来她早就爱上了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终于，在深夜时分，她感觉身子一轻，接着便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地道，“恭喜皇后娘娘，是位小皇子！”
沈清漪虚弱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孩子。但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萧衍冲了进来。
他几步走到床边，看到床上面色苍白的沈清漪，以及稳婆怀中抱着的婴儿。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清漪……”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发抖，“你辛苦了。”
沈清漪勉强笑了笑：“陛下……您怎么回来了？边关怎么办？”
“边关有皇叔。”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但你没有皇叔。”
殿内的宫人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一幕。陛下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这样失态过，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表达过对皇后的感情。
“我们的孩子呢？”她问。
“健康着呢，像你。”他让人把孩子抱过来，“你看，小家伙哭得这么响，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沈清漪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他的孩子。
“别哭……”萧衍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有我。”
她笑了笑，想要说什么，却实在没有力气，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昏睡过去。
这一夜，萧衍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守了沈清一夜。
春蝉几次想要接手照顾小皇子，都被他拒绝了。他就那么抱着孩子，坐在床沿，看着床上沉睡的女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沈清漪悠悠转醒，首先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萧衍。他手里还抱着孩子，父子俩都睡得很沉。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画面安静而美好。
她看着他们，心里某一处被填满了。
真好。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吧。平平淡淡，一家三口，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可她不知道的是，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坤宁宫外，一道身影悄然退去，朝着林家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