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她的肩头分流而过,她替他筑起了一道微不足道却拼尽全力的人墙。
“好点了么,斯远哥?”她仰起脸问,鼻尖冻得红红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好很多。”他说。他没有骗她。她的身体挡住了最猛的那股风,而他感受到的,除了骤然减弱的寒意,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那暖意若有若无,像冬夜里远远的一盏灯火,不灼人,却足够让他记住一辈子。
等待日出的过程漫长而寒冷。他们并肩坐在山顶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谁也没有说话。天空的颜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从墨黑到深蓝,从深蓝到浅灰,最后在东边的天际线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缝。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像一柄金红色的利剑劈开天幕时,整个封山的山顶都被点亮了。云海在脚下翻涌,层峦叠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松针上凝结的夜露被阳光一照,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那光芒是铺天盖地的,却又温柔得不像话,一寸一寸地漫过山石、草木,和山顶上两个被风吹得狼狈不堪的人。
李明珠站起来,迎着那道光芒,张开双臂。
她拥抱太阳的样子,和陈斯远记忆中每一次看日出时一模一样。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融进那铺天盖地的光里。她的身体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整个人像是要从山顶飞起来。
“早上好——太阳。”她的声音在山巅回荡,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属于李明珠的、特有的朝气。这是她每一次看日出都会喊的话,陈斯远听过太多次,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可接下来的那一句,他不曾听过。
“早上好——周怀瑾。”
她喊出了那个名字。不是在心里默念,不是对着照片低语,而是站在封山之巅,迎着万丈霞光,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名字掷向群山与云海。声音在山谷间碰撞、回荡、层层叠叠地传出去,仿佛要把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思念都一并喊出去。这个名字,她从未这样大声叫过。以前她提起来,总是低低的,软软的,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怯懦,没有躲闪,坦坦荡荡的,就像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一次,真的有些不同。
“我爱你——周怀瑾。”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音量不减。
“再见了——周怀瑾。”这一声,尾音已经开始碎裂。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座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被阳光烧得璀璨的天际嘶喊出声——
“我要开始新生活了——周怀瑾——”
“我要开始新生活了——周怀瑾——”
她一遍遍地喊着,声音劈裂了,又被风托起来,送到更远的地方。空旷的山谷耐心地收容着她的声音,把它拆成无数的回声,从四面八方返回来,像是群山也在替那个人回应。
喊完最后一声,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她的肩膀先是微微颤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山顶的岩石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爆发出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毫无保留,像是在用眼泪浇灭身体里燃烧了多年爱的余烬。风把她的哭声拉得很长很长,和那些还没消散的回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呐喊,哪个是哭泣。
陈斯远蹲下身,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口的衣襟,像要把几年的分量一次流干。
“他知道的,小五。”他的声音低低的,贴着耳边,不是哄,是说给他自己和她共同相信的一个事实,“他一定知道的。”
“可是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她的声音从哭泣的缝隙里挤出来,破碎、滚烫,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这句话她大概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从来不敢说出口。说出来,就什么都再也无法假装了。
“是。”陈斯远没有否认。他无法否认。那个叫周怀瑾的人,确实再也不会回应她了。这是事实,残酷的、无法更改的事实。他不能骗她。
可是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接了过来,“可是你还有我啊,小五。”
他没有告诉她那个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应她。也许她已经知道了。山顶的风会替他回应,日出的光会替他回应,脚下沉默的群山,头顶盘旋的山鹰,还有那些被风吹散的呐喊——都是他的回应。但她在他怀里哭成这样,他便忽然不想说了。她在这段漫长的记忆里沉溺得太久了,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的纪念碑。她应该走出来了。她应该看看身边的人,看看面前的光。就像她自己喊出的那样——她应该有新的生活。全新的,属于她自己的,不再被过去压弯脊背的生活。
陈斯远松开她,站起身。
他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了山顶凛冽而纯净的空气。然后他面朝那片被朝阳染红的云海,面朝群山与苍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了肺里所有的力气,朝着无垠的天地嘶吼出声——
“我——爱——你——李——明——珠——”
他的声音劈开了山顶的风。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尾音撕裂成粗糙的碎片。可他没有停,他紧接着喊出了第二个名字,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名字刻进每一寸空气里——
“周——怀——瑾——!”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山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眼眶发红,可声音里的力量却越来越足。他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你听到了吗——!”他朝着天边那个刚刚升起、越来越耀眼的太阳,朝着那个他从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亡者,一字一句地喊,“我会像你一样爱她——!余生——我会好好照顾她——!”
最后一句喊完,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刚打完一场耗尽全力的仗。山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将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也将他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潮湿吹干。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像被太阳点燃了两簇不灭的火。
然后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李明珠。
风停了片刻。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一寸一寸铺满整个山顶,也铺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岩石上,和她蜷缩的身影叠在一起。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拼尽全力的嘶吼,而是沉了下来,沉到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沉得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稳稳地搁在她的世界里,“开始新生活。好么?”
李明珠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些泪珠被朝阳照得晶莹剔透,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像是被太多的情绪堵死了,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无声的泪水。
陈斯远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重新蹲下来,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脊椎上,隔着厚厚的外套,一下一下地传递着一种恒定的温热。
“哭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带走,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为自己,为他,为你们的爱,都行。以后你想他了,我都会陪着你去看他。”
李明珠在他的怀里又哭了很久,久到初升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久到山顶的风渐渐温和,久到她的眼泪终于有了止歇的迹象。她吸着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用那种哭得沙哑不堪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斯远哥。”
陈斯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那顶歪掉的毛线帽重新在她头上戴正。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要轻松许多。天色已经大亮,上山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游客沿着石阶往上走,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从山顶上走下来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地动山摇的告别。
两人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饭馆,安静地吃了一顿饭。李明珠吃得很慢,但吃得比平时多。陈斯远看着她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吃完饭,他们坐高铁去了海市。
海市的午后安静而炎热。李明珠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铁皮盒子,盒子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底色。陈斯远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无数次远远地看见她伏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往信纸上写东西,写完了便仔细折好,收进这个铁皮盒子里。
那是她写给周怀瑾的信。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装了多少封。
他没有走近。他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看着李明珠蹲在火盆前,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又一封一封地投进火焰里。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墨迹在高温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被火焰吞吃干净,化成几缕青烟,袅袅地升向无垠的天空。
他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在轻轻说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真切,但他能看到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她没有再哭。他想,她大概是舍不得让周怀瑾看到她的眼泪吧。那个男孩已经带走了她太多的眼泪,剩下的这一点点笑容,是她特意留给他的。
处理完这些,他们该回京市了。陈斯远买了机票。晚上六点多,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浓,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里。
从机场出来,车子驶上高速,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城市的喧嚣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他偏过头,问坐在旁边的李明珠:“回李家?”
“不,我回学校。”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
陈斯远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要回御园吗?”
御园。她和周怀瑾的房子。
“不,”李明珠摇了摇头,目光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轻轻的,却很确定,“先回学校吧。”
车到了京大门口,陈斯远让司机先下车。他重新握住方向盘,对已经推开车门的李明珠说:“小五,上车,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明珠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笃定。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重新弯腰坐回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安安静静地坐着。
陈斯远发动车子,驶离了京大。他没有解释,只是专注地开着车,穿过一条条她熟悉或不熟悉的街道。两旁的景色从商铺林立变成了高墙深院。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个四周都是高墙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