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建业和小军已经上路了。
板车是跟王大海借的,车轱辘有些松动,一路上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小军在前头拉,建业在后面推,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总算到了青河镇。
镇上的集市比昨天那个村大多了。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建业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把板车支棱起来,开始摆货。
“建业哥,这地方人真多。”小军把衣服一件件挂好,眼睛不够使地四处看。
“多才好呢。”建业把的确良衬衫抖开,挂在绳子最显眼的位置,“人越多咱们的机会越大。”
集市上人越来越多,赶集的人们背着竹筐、牵着孩子,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建业看准了时机,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来看看嘞,新款式的衣服,价格实惠!”
这一嗓子还真管用。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妇女围了上来。
“这个裙子咋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起那件花布裙子。
“四块五。”建业笑着说。
“四块五?太贵了,三块五差不多。”女人把裙子放下,扭身就要走。
“大姐你先别走。”建业拿起裙子,“你看看这料子,这是的确良的,透气耐穿。你去国营商店看看,这样的款式至少卖七八块。我这里只卖四块五,已经是最低价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又把裙子接了过去。她仔细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终于点了点头:“行吧,给我来一件。”
这一开张,后面的生意就顺利多了。
不到中午,建业带来的几十件衣服就卖出去了一大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心里暗暗高兴。
这条路,似乎走对了。
“建业哥,你刚才那番话真管用。”小军凑过来,小声说,“我要是那女的,也得买。”
建业笑了笑:“你当是做买卖呢?得让人家觉得占了便宜才行。农村人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小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凑到摊位前,拿起一件背带裤看了又看。
“大娘,给孙子买啊?”建业热情地问。
“给我孙子买。”老大娘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这裤子咋卖?”
“两块五。”建业说。
“两块五?”老大娘咂了咂嘴,“能不能便宜点?”
“大娘,两块五已经是最低价了。您去供销社看看,这种背带裤至少卖四块。”
老大娘想了想,又把裤子放下了:“太贵了,我再看看。”
建业也不着急,只是笑着说:“大娘,您先看,不着急。等会儿要是觉得合适,随时来找我。”
老大娘点点头,又去别的摊位转悠了。
小军有些着急:“建业哥,这老太太明显是想买,就是嫌贵。咱们要不要便宜点卖?”
“不用。”建业胸有成竹地说,“她还会回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老大娘又转回来了。她站在摊位前看了半天,终于咬咬牙:“行,两块五就两块五,给我拿一条。”
建业笑着把裤子包好,递给老大娘:“大娘,您孙子穿上肯定好看。”
老大娘接过裤子,笑眯眯地走了。
小军看得目瞪口呆:“建业哥,你咋知道的?”
“经验。”建业淡淡地说,“农村人赶集就是这样,货比三家,磨蹭半天,最后还是会回来买。因为他们转了一圈发现,还是咱们这儿最便宜。”
小军恍然大悟。
傍晚收摊的时候,小军兴奋地清点着一天的收获:“建业哥,咱们今天赚了八十多块!比在城里摆摊还多!”
建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明天去另一个镇子,后天再去下一个。他就不信,这农村的市场打不开。
远处,集市上的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炊烟从镇子里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建业站在板车旁,目光深邃。
“建业哥,咱们明天去另一个镇吧。那边据说人更多。”小军说。
建业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朝他走过来。那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梳着整齐的头发,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请问你是刘建业吧?”中年男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
建业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县服装厂的采购员,我们厂想跟你合作。”中年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方便聊几句吗?”
建业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心里打了个突。县服装厂?合作?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他回头看了看小军,小军也是一脸茫然。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中年男人也不着急,只是站在那儿等着,仿佛料定建业不会拒绝。
建业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你说吧。”
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前面有个茶馆,咱们去那儿聊?”
建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板车上剩下的几件衣服。他本来想今天就回江城的,但现在看来,计划要变了。
“行。”建业把板车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交给小军,“你先把这些拉回去,我一会儿就回。”
小军有些不放心:“建业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把今天的情况跟大海说一下。明天一早咱们还在老地方集合。”
小军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拉着板车走了。
中年男人带着建业穿过集市,来到街尾的一个小茶馆。茶馆里人不多,几张木桌子上落满了灰,显然平时没什么客人。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中年男人要了两碗茶。
“刘老板,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建业,“我叫张德明,是县服装厂的采购员。我们厂是国营的,专门生产各种服装。”
建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张同志,你们厂想跟我合作什么?”
“很简单。”张德明笑了笑,“我们厂最近接了一批订单,需要找一些可靠的散户帮忙加工。我们听说你在江城那边做得不错,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加工?”建业心里一动,“什么样的加工?”
“就是按我们的要求生产服装,我们提供面料和样式,你们负责加工,每件给你加工费。”张德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怎么样,有兴趣吗?”
建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沉思起来。
县服装厂主动找上门来合作,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名堂?
他想起之前陈老板的事情,心里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但是,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他也不想轻易放过。
“张同志,这事我需要回去商量一下。”建业抬起头,淡淡地说,“明天给你答复,行不行?”
张德明笑了笑:“行,我等你的消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张德明起身告辞。建业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暮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建业站起身,付了茶钱,大步走出茶馆。街道两旁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