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喷着黑烟,在砂石路上颠簸前行。
建业靠窗坐着,玻璃窗关不严实,灌进来带着尘土味的风。车上挤满了去省城办事的人,大包小包堆在过道里,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他却没有心思管这些。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成片的玉米地、零星的村庄、偶尔闪过的水塘。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江城去这么远的地方。前世他去过省城,但那是为了打工,为了讨生活,哪有心情看什么风景。现在不同了,他是去参加全省服装行业大会,是以企业主的身份去的。
“同志,让一让。”售票员挤过来建业身边售票。
建业掏出钱买了票,找回的零钱塞进内衣口袋。那里面还放着省服装协会的邀请信,信纸已经被他摸得有点软了。
三个小时后,汽车进了省城汽车站。
建业跳下车,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八十年代省会,没有这么多楼。可眼前这一切——五六层的水泥楼、宽阔的柏油马路、自行车流人流,比他印象中热闹太多了。看来重生改变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命运,连这座城市的发展轨迹也快了几年。
他问了两次路,才找到召开大会的饭店。
省城大饭店,五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和轿车,还有不少自行车。进出的人穿着比江城体面多了,男的要么中山装要么西装,女的要么布拉吉要么列宁装,脚下皮鞋擦得锃亮。
建业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处还有两块补丁。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更多,闹哄哄的全是说话声。建业粗略扫了一圈,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名片。他不认识几个人,也没人来跟他搭话。
“同志,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一个戴红袖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江城建业服装有限公司。”建业递上邀请信,“我是来参加大会的。”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三楼会议室,直走左拐。”
建业道了谢,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还在原地,正跟另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还往他这边指指点点。建业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三楼会议室更大,能容纳两百多人。主席台上挂着红布横幅,写着“全省服装行业大会”几个大字。台下摆满了椅子,已经坐了一大半人。建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观察着四周。
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明晃晃的金戒指,正在跟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建业看着那人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转过头,往建业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建业心里一紧。那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带着明显的敌意,就像在看一个仇人。那人身边的几个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同样是面色不善。
建业垂下眼,避开他们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邀请信。
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安慰自己。
但他知道,这次省城之行,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