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太傅府书斋内的戒尺声与回廊下的狼狈仿佛还近在眼前，可一转眼的功夫，皇太孙萧玦，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从看管严密的东宫偏殿里消失了。

　　起初，宫人只当他是又溜去何处顽皮，或是赌气躲了起来。可随着日落月升，将整个宫苑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影后，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消息传到紫宸殿时，皇帝正在用晚膳，闻言，握着银箸的手顿了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了一句：“找。”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皇宫瞬间绷紧了弦。禁军出动，内侍奔走，灯笼火把将宫闱照得亮如白昼，可那抹穿着皇太孙常服的身影，却像是融入了这深秋的夜色，杳无踪迹。

　　与此同时，太傅府也迎来了一场风暴。

　　李文昶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请”到了紫宸殿。殿内灯火通明，皇帝萧琰并未坐在御座之上，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背影挺拔，却散发着比秋夜更冷的寒意。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皇帝甚至没有回头。

　　“李卿，”平淡无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重压，“太子抱恙，太孙年幼顽劣，朕将教导之责暂托东宫，亦有赖尔等臣工辅弼。如今，人在你太傅府受教后，不见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剑，直刺向垂首恭立的李文昶。

　　“朕，需要一个交代。”

　　李文昶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带来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威压。他知道，父亲李纲已被革职，此刻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他的肩上。皇太孙的失踪，无论如何，太傅府都脱不开干系。

　　“臣，”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教导无方，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定将殿下安然寻回。”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衡量，在审视。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幅舆图，仿佛那上面有着比失踪的皇太孙更重要的东西。

　　“朕，给你十二个时辰。”最终，他吐出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若寻不回，太傅府，便不必存在了。”

　　李文昶的心猛地一沉。他深深叩首：“臣，领旨。”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起身，倒退着出了紫宸殿。殿外夜风凛冽，吹在他单薄的青衫上，激起一阵寒意。他知道，皇帝的话绝非恐吓。十二个时辰，找不到萧玦，整个李家，都将万劫不复。

　　他没有返回太傅府，也没有调动任何官面上的力量。他只是独自一人，融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之中。灯火阑珊的街市，寂静无人的小巷，波光粼粼的河畔……他步履不停，目光如炬，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他了解那个少年，骄傲，敏感，受了委屈绝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更可能的是找个无人打扰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或是……做出什么更不理智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十二个时辰，已过去大半。李文昶的眉头越蹙越紧，衣衫已被夜露打湿，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宫里的禁军、京兆府的衙役恐怕早已将明面上能找的地方翻遍了，依旧一无所获。那孩子，到底会去哪儿？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座横跨汴河的石桥上，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在晨曦微光中泛着灰黑色的河水，心中念头飞转。忽然，他想起那日回廊下，萧玦被他制服后，趴在地上时，那不甘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神，还有他之前翻墙入院时那笨拙却执拗的模样……

　　一个地方，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转身，不再犹豫，朝着京城西北角，那片靠近城墙、相对荒僻的坊市疾步而去。那里有一些废弃的货仓和年久失修的民宅，是城里那些无家可归者或是顽童偶尔聚集的地方。

　　当他赶到那片区域时，天色已经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他放轻脚步，如同夜行的猎豹，在一处处断壁残垣间搜寻。终于，在一间屋顶半塌、窗户破损的废弃货仓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萧玦穿着那身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的劲装，背靠着冰冷的、布满蛛网的砖墙，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在两臂之间，一动不动。晨曦微弱的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投射下来，照亮他凌乱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刻意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李文昶停下脚步，站在仓库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呼唤。他能感觉到那少年周身弥漫着的、浓得化不开的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处可去的孤独。

　　他想起紫宸殿里皇帝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太傅府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也想起眼前这孩子所承受的一切——来自祖父的威压，来自父亲的缺席，来自宫廷的束缚，还有……来自自己那日看似“教导”实则可能伤了他骄傲的“制裁”。

　　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萧玦倏然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在看到李文昶的瞬间，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警惕、愤怒，还有一丝……被找到的惊慌。

　　“你来干什么？！”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站稳，像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来看本殿的笑话吗？！滚开！”

　　李文昶没有理会他的恶言恶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了然。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异常清晰平和，“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萧玦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嘶哑，“回那个冷冰冰的紫宸殿？还是回那个……那个连自己儿子都快被打死了也不闻不问的东宫？！那里不是本殿的家！那里是牢笼！”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缠着布条的手掌因为动作而传来阵阵刺痛，让他更加烦躁和委屈。

　　李文昶静静地听着他的发泄，直到他喊得累了，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才缓缓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是皇太孙，无论愿不愿意，您的归处，早已注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玦狼狈的模样和那双依旧红肿的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忧，让……让局面变得更糟。”

　　“关心我的人？”萧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圈却更红了，“谁？你吗？还是紫宸殿里那位？”

　　李文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萧玦的距离，目光沉静地迎视着少年激动而混乱的眼神。

　　“殿下，臣只知道，若您再不回去，太傅府上下几十口人，包括家父，都将因您此刻的‘不愿回去’，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萧玦的头上。他猛地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细微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任性逃离，会牵连到太傅府，牵连到那个虽然古板严厉、却也曾给予他些许不同目光的李纲，还有眼前这个……让他又恨又有些看不透的李文昶。

　　看着萧玦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李文昶知道，话已点到。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仓库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着一日开始的市井声响。

　　许久，萧玦才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依旧刺痛的手。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地，朝着仓库门口，朝着李文昶站立的方向，挪了过去。

　　他没有再看李文昶，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那原本挺得笔直、带着叛逆的脊梁，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的疲惫与认命。

　　李文昶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这片废弃之地，融入了京城渐渐苏醒的晨光之中。

　　寻找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