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们一行人准时停在了远洋集团写字楼楼下。
车子停稳，我率先推开门下车，身侧跟着苏婉晴，身后是赵铁与老吴。赵铁身材壮实，往边上一站自带压迫感，平日里守着临江会场子，出门赴约这种场面，我习惯把他带在身边压阵；老吴走在靠后的位置，全程神色从容，不用多交代，他清楚怎么拿捏分寸；苏婉晴安安静静跟在我左手边，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裳，看着温婉，心里门儿清，今天这场面谈的轻重她全都懂。
眼前这栋远洋集团主楼足足二十八层，外立面全是反光玻璃，气派得压人一头，光是站在楼下，就能感受到周炳坤这十年攒下的家底有多厚实。外人只当这里是正经地产集团办公地，圈子里心里透亮，这楼里藏着远洋金融的放贷核心，也是周炳坤坐镇临江黑白两道的大本营，明面企业家的皮囊底下，是临江三大黑老大里实力最拔尖的角色。
早有前台专员在大堂门口等候，见我们到了，客客气气引着我们走专属贵宾电梯直达顶层会客厅。电梯一路往上，视野慢慢铺开，半个城区的楼盘大半都是远洋地产开发的地块，市中心那座远洋国际饭店也清晰落在视线里，三大产业支撑起他十亿身家，半点掺不了假。
顶层会客厅装修奢华，实木长茶几，全套真皮沙发，落地玻璃窗俯瞰全城。我们刚进门没多久，周炳坤就带着一儿一女从侧门走了进来。
周炳坤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着就像和善稳重的实业老板，可那双眼睛藏着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算计，半点放松不得。他身侧左边是二十八岁的周浩宇，一身名牌休闲装，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急躁，坐不住的模样；右边是二十四岁的周若瑶，一身浅色连衣裙，长相清秀柔和，安安静静跟在父亲身侧，眼神干净，一看就是很少掺和地下生意。
“山河，准时得很，快坐。”周炳坤抬手示意我们落座，语气随和，看不出半分对立的意思。
我们依次坐下，赵铁自觉站在我身后靠墙的位置，不抢座位，随时留意周遭动静；苏婉晴坐在我右手边，脊背挺直，安静不语；老吴坐在侧边单人沙发，不主动插话，等我开口。
周浩宇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他父亲旁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开口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傲气：“赵老板，久仰大名，临江会现在在临江风头无两，顶层高端赌厅更是圈子里人人都想去的场子。”
我淡淡抬眼：“浩宇少爷说笑，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小场子，远洋集团才是家大业大。”
这话落，一旁的周若瑶轻轻抿了抿唇，小声接了一句：“赵先生不用太过谦虚，我之前听身边朋友提起过临江会，都说场内规矩分明，和别处乌烟瘴气的赌坊完全不一样。我不太懂生意上的事，只是随口一说。”
她说话声音轻柔，不带半分敌意，看得出来周炳坤把她护得很好，平日里压根接触不到放贷、赌场这类灰色勾当。周炳坤侧头看了一眼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回视线，切入正题。
“今天特意托老吴邀你过来，没有别的弯弯绕绕，就是想跟你谈一笔互惠互利的合作。”周炳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稳，“远洋集团账面上流动资金十分充裕，手里握着的现金流短时间内找不到稳妥的大额出口。我打听了一圈，整个临江，体量能撑得起大额拆借流水的场子，只有你的临江会顶层赌厅。”
我不动声色听着，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赌场里客人玩局，难免有手头周转不开、临时需要筹码垫资的时候。”周炳坤缓缓道，“我的想法是，远洋金融抽调一笔资金，进驻你的顶层赌场专门做场内放贷。客人借钱走正规纸面流程，利息我们定，收益咱们两家按比例分成，双赢的买卖。”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身侧坐立难安的周浩宇：“负责驻场打理这笔放贷生意的人，我打算让浩宇过去。这孩子跟着我学做生意这么久，一直没独当一面的机会，放到你场子历练历练，另一方面，咱们两家借着这笔合作，关系也能更近一层，以后临江地界上，有事彼此多搭把手。”
周浩宇闻言立马挺直腰板，眼里透着跃跃欲试：“赵老板你放心，我过去绝对不给你添乱，场内放贷的规矩我都提前摸清了，不会跟你场子里的客人起冲突，账目我亲自盯，保证清清楚楚，不给临江会惹麻烦。”
我余光扫了一眼周若瑶，她听见“赌场放贷”四个字，轻轻蹙了下眉，明显不太认可这种生意，却也没有当众反驳自己父亲，只是安静垂着眼，不多言语。
气氛短暂静了几秒，周炳坤忽然话锋微转，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更像是随口闲聊般抛出另一件事：“对了山河，之前还有一件小事，我也是偶然才听说。早前吕老歪的场子，老吴曾经出面，帮婉晴的舅舅赢回了输掉的大额赌债，这件事，想来是属实的吧？”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的目光下意识往苏婉晴身上落了一瞬。苏婉晴神色没变，依旧从容，没有慌乱躲闪。老吴靠在沙发上，面色平静，没有辩解，这事本就是实打实发生过的，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心里清楚，周炳坤能挖到这件陈年旧事，说明他私下里把我们核心班底的过往底细都摸了一遍，但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柔和，没有半分威胁的意味，不是拿这件事拿捏我，更像是隐晦告知我——他手里握着我们所有人的底细，凡事他心里都有数。
我从容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确有此事，当时亲戚落难，老吴出面搭个手，纯属私人情面，跟临江会的生意无关。”
周炳坤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提。江湖往来，人情世故本就寻常，我不会拿这种旧事为难你，今天找你，从头到尾谈的都是实打实的合作。”
话说到这份上，他的目的已经摆得明明白白。手握充足现金想插进我的赌场分一杯放贷的暴利，顺带把他儿子安插进场，借合作绑定我这个新晋势力，同时隐晦展露自己消息渠道的能力，提醒我他对临江各方动静了如指掌。
周若瑶这时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说了一句：“爸，赌场里面放贷，总归容易生出不少纠纷，万一客人无力偿还，两边都容易扯出麻烦，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合作的方式？”
周炳坤侧头看了眼女儿，眼底带了点温和，却没松口：“瑶瑶，你不懂地下圈子的生意，风险和收益向来并存，只要规矩定死，就能规避大部分麻烦。”
周浩宇立马反驳妹妹：“你天天待在国外读书，根本不懂场内的门道，只要把控好借贷门槛，根本不会出乱子，去临江会驻场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兄妹俩简单争执两句，周炳坤抬手止住二人，重新将重心落回我身上，等待我的答复。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赵铁依旧安静站在身后，随时留意局势；老吴静静等着我的表态，不抢先替我做主；苏婉晴微微侧头，等着我拿主意。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光滑的实木茶几，脑子里快速权衡利弊。
答应他，等于直接引狼入室，远洋金融借着驻场放贷渗透进我的临江会，日后场子的资金、客人底细全都会被周浩宇传回周炳坤手里，等于把赌场一半命脉交到对方手上；直接当面拒绝，又等于当场撕破脸皮，周炳坤本就是临江实力最强的黑老大，手里地产、酒店、放贷三张底牌，真要暗中给我使绊子，刚站稳脚跟的临江会难免要遭受无妄之灾。
进退都有难处，当场拍板无论同意还是回绝，都不合适。
片刻沉默过后，我缓缓开口，语气拿捏得不偏不倚，不给对方明确答复，也不把路彻底堵死：“周总，你的诚意我看得明白，这笔合作听着确实对双方都有好处。但临江会是我们几个人一起撑起来的场子，这么重大的合作事项，我不能一个人当场拍板做决定。”
周炳坤眉梢微挑，等着我往下说。
“我得带着老吴、婉晴还有赵铁回去，几个人坐在一起仔细捋一捋合作细节、场内管控的规矩，方方面面商量周全之后，我再主动联系你，给你一个准信。”我不松口答应，也不生硬拒绝，把答复往后拖延，给自己留出缓冲和筹谋的余地。
周浩宇听见这话，脸上明显露出一点失望，还想开口再劝两句，被周炳坤抬手拦住。
周炳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清楚我这是不愿当场应下，却也没有逼我，依旧维持着和气的模样：“没问题，我懂你的顾虑，换作是我，这么大的合作也不会仓促拍板。你回去慢慢和手下人商议，我这边远洋金融的资金随时待命，浩宇也随时等着进场的通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咱们今天这场见面，也算拉近了交情，往后在临江，有任何难处，你随时可以托老吴传信找我。”
周若瑶见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安静站起身，微微颔首示意：“赵先生，苏小姐，赵先生，吴先生，今天叨扰各位了。”
周浩宇虽心里不甘，也只能跟着起身，闷声说了句：“等你的消息。”
简单客套几句之后，我们一行四人起身告辞，前台再度引路送我们下楼。
坐回车里，关上车门隔绝远洋集团那栋大楼的气场，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老吴侧头看向我，赵铁透过后视镜留意我的神色，苏婉晴轻声开口：“周炳坤突然想进场放贷，安的心思绝对不单纯，还有他提起我舅舅那件事，分明是在敲打我们。”
我靠在后座椅背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底思绪翻涌。
周炳坤手握十亿身家，现金流充足，看似抛出一块互利的肥肉，实则是想把手伸进我的顶层赌场；派儿子驻场，名为历练，实则安插眼线把控场子；旧事重提婉晴舅舅的赌债，展露他无孔不入的消息网，半分威胁没有，威慑力却藏在字里行间。
今天这场面谈，我没有当场应允，也没有直接回绝，暂时把这件事拖了下来。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周炳坤这块硬骨头，早晚要给出一个实打实的答复，一场拉扯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