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老城区的水厂家属院,在本地人口里一直是块避之不及的地界。楼房建成快五十年,红砖墙体常年浸着地下渗水,墙根爬满发黑霉斑,狭窄楼道终年照不到完整日光,哪怕盛夏正午走进去,身上都会瞬间裹上一层浸骨的湿冷。
这片楼里租住的大多是收入微薄的外来打工人,或是孤身独居的老人,住户之间互不往来,门一关,各自守着一方狭小空间,邻里之间连对面住户的长相都记不清。
苏黯就住在三单元三楼最靠里的307室。
她在这里租住整整两年零四个月,整栋楼几十户住户,能完整看清她样貌的人加起来不足三个。所有人对她统一的印象只有三句,常年黑衣,从不开窗,屋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气。
在她出事之前,苏黯这个名字,只存在于几家小众报刊美术编辑的聊天列表里,除此之外,这座几十万人口的城市,没人知晓还有这样一个独居年轻女孩。
可从派出所民警撬开307铁门的那一天开始,全城所有纸质报刊、线上自媒体、短视频资讯账号,全都把苏黯的故事推上了头条。街头报刊亭堆着印着猎奇标题的报纸,路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她诡异的死状,短视频里不断放出模糊的现场外景照片,各路博主轮番分析她孤僻的性格,揣测她不为人知的阴暗过往。
说到底,所有人狂热的关注从来不是怜悯,只是她的死亡太过怪异,怪异到突破普通人对死亡、对尸体、对密室凶案的全部认知。倘若她只是普通病逝或者意外离世,用不了三天,所有人就会彻底遗忘这个无亲无故的独居插画师。
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夜里十一点,整间办公区依旧坐满加班的警员,桌上堆着厚厚的走访笔录、户籍档案、现场勘验报告,纸张堆叠得半人高。副科长荆屹坐在靠窗办公桌前,指尖反复摩挲一沓打印出来的户籍底册,眉峰死死拧着。
他干刑侦十二年,经手过两百余起命案,分尸、连环杀人、深山悬尸、密闭空间自杀各类案件全都处理过,心理素质早已磨炼得远超常人,可唯独苏黯这起案子,从踏入307房间的那一刻起,心底就压着一团散不去的阴冷压抑。
年轻警员小翟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到荆屹桌前,眼底满是疲惫,指尖在键盘上点了点屏幕里完整的户籍系统页面。
“荆队,全市民政系统、村镇户籍底档、流动人口登记档案我全部交叉核对三遍,没有任何遗漏。死者苏黯,二十四岁,原生户籍所属村镇十年前遭遇山洪,父母当年双双遇难,销户记录清晰完整,没有任何兄弟姐妹登记信息,无婚恋登记,无子女,全国范围内无任何登记在册的直系、旁系亲属。”
荆屹抬眼看向屏幕上空白的亲属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木质边缘,声音低沉缓慢。
“远房亲戚,父母那边的表亲、堂亲,也全部排查完毕了?”
“全都挨个电话核对走访了。”小翟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在对面,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父母当年山洪遇难之后,所有亲戚都断了往来,都说这母女俩当年性子孤僻,很少走动,山洪过后更是彻底断了联系,没人知道她独自搬到这座城市独居。简单说,苏黯在世上没有半个牵挂她的人,同样,她也没有任何需要牵挂的亲人。”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响隔着双层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打印机间歇运转的细微嗡鸣。
干刑侦这行,最棘手的就是这种无亲无故的死者。没有人际纠葛,没有感情矛盾,没有经济纠纷,常规排查凶手动机的路子直接全部堵死。
可这起案子不止是无亲属这么简单,苏黯整个人的人生轨迹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是有人刻意抹除了她前半生所有生活痕迹,只留下一个独居插画师的单薄身份摆在明面上。
“把今天全部走访笔录完整复述一遍,所有住户、商铺老板、合作编辑的证词,一丝一毫细节都不能漏掉。”荆屹往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闭上双眼凝神听着。
小翟翻开厚厚一本装订整齐的笔录簿,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他一字一句平缓讲述两整天走访收集到的全部信息。
“苏黯职业是自由插画师,主要供稿给本地都市晚报、三家小众文艺杂志、线上文创店铺,专门绘制暗黑风格封面和短篇配图,约稿收入时高时低,勉强支撑房租和日常开销。两年四个月前签下307室租房合同,入住当天就跟房东提了要求,不需要任何人上门检修,不需要物业上门打扫,水电缴费全部线上自主办理,拒绝一切外人踏入她的房间。”
“整栋楼住户统一反馈,她日常活动范围只有出租屋内部,每三四天傍晚天色完全暗透之后,才会戴上宽檐黑帽子、双层口罩、长款黑色外套下楼,只采购最便宜的米面、纯净水、少量速冻食物,全程低头快走,不跟任何人对视,不回应任何人搭话,买完东西立刻快步返回三楼,关门之后再也不会出门。”
“楼上楼下左右四户邻居,两年多时间里,只偶然在楼道拐角撞见她三四次,从来没有听过她开口说话,也从来没有透过门缝听见房间里传出电视声、音乐声、人声交谈的动静。更诡异的一点,所有住户反复强调,她家窗户常年拉着双层不透光帘布,内层是厚实白纱帘,外层是墨绿色遮光厚布,两层窗帘严丝合缝盖住整扇木框窗户,不留半毫米缝隙。哪怕盛夏正午室外烈日暴晒,屋内也永远只开冷白色室内台灯,隔绝全部自然光,楼下路过的人抬头往上看,三楼那扇窗户永远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说到这里,小翟下意识压低了音量,指尖无意识摩挲笔录簿的纸边,一股阴森感顺着字句漫出来。
“有住在她正楼下的阿姨说,偶尔深夜一两点,能听见三楼传来极其轻微的拉扯布料声响,除此之外没有猫叫,没有走路声,没有任何活物动静,安静得像一间空置多年的空房。最开始阿姨以为屋里没人住,直到连续半个月闻到楼道飘来腥腐气味,才确定房间里一直有人。”
荆屹缓缓睁开眼睛,脑海里完整拼凑出苏黯独居的画面。一个二十四岁正值青春的女孩,主动把自己囚禁在一间终年隔绝阳光、隔绝人声、隔绝所有外界接触的狭小房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正常人独处半个月都会渴望出门透气,她硬生生坚持了两年多,这份极致的避世绝对不是简单社恐能够解释,背后一定藏着无法见光的隐情。
案件第一发现人,是都市晚报美术编辑冯凯,也是全网唯一一个和苏黯保持稳定长期线上联系的人。十天前报社敲定一篇社会纪实头条,需要一张暗黑压抑风格的封面插画,圈内能画出这种氛围感的画师寥寥无几,冯凯第一时间想到常年合作的苏黯,通过社交软件联系她敲定约稿,双方约定三天交付成品图,酬劳提前预付一半,前期线上沟通全程顺畅,苏黯回复消息及时,沟通配图细节条理清晰,没有半点反常迹象。
到了约定交稿的那天,冯凯准时打开聊天软件等待图片,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苏黯的头像永久灰暗,拨打预留手机号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线上留言、语音通话全部石沉大海。
冯凯最开始只当是行业内常见的画师拖稿,他从业八年,见过太多画师拖延交稿,索性耐着性子等待,一天,两天,五天,七天,整整一周时间,没有半点音讯。
就算是性格再散漫的画师,也不会凭空消失整整一周,冯凯心底慢慢升起强烈不安,一方面担心苏黯独自在家突发意外,另一方面害怕耽误报社固定排版进度,他翻出两年前留存的租房地址,独自打车前往水厂老家属院。
老式家属院没有物业安保,大门常年敞开,楼道没有声控灯,只有住户自行加装的零星灯泡,大半已经烧坏报废。冯凯踩着风化破损的水泥台阶往上走,台阶踩上去持续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响,回声在狭窄楼道里层层叠加,听得人心头发闷。
越往三楼走,一股浓烈黏腻的腥腐气味就愈发清晰,牢牢黏在鼻腔黏膜上,散不开冲不淡,不是烂蔬果、积水霉斑、变质垃圾的普通臭味,是混合着血肉霉变、湿冷腥气的怪异味道,吸入肺里之后,胃里不断翻涌着恶心感。
三楼尽头,307室老旧铁皮铁门的缝隙里,源源不断涌出这股刺鼻恶臭。
“苏黯?你在家吗,我是晚报的冯凯,之前跟你约封面插画。”冯凯抬手用力拍打铁门,接连喊了十几声,手掌拍得发红发麻,门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连细微的挪动声响都不存在。
隔壁住户被持续的恶臭和敲门声搅得烦躁不堪,拉开自家房门一条缝隙,满脸厌烦地探出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小伙子你别白费力气喊了,这间屋子起码十天半个月没有动静了,屋里味道大得吓人,我们家家户户白天黑夜都紧闭门窗,根本不敢开窗透气,再没人过来处理,整栋楼都要被这股怪味腌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