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朝南的主卧,是整栋古宅唯一采光最好的房间。白天阳光充足,能稍稍压一压宅子里的阴气。
这是他特意选的房间。
他需要光亮,需要人气,撑过这煎熬的七天。
入夜之后,古宅彻底变了模样。
白日残留的温热彻底散尽,刺骨的阴冷从地板缝隙、墙体夹层、门窗缝隙里源源不断的渗出来。
整个宅院静得离谱。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月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斜斜切进一道惨白的光带,落在床头的金属接收器上。
银色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妖异冰冷的微光,静静摆在床头,像一只睁开的独眼,死死盯着他。
戚砚舟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翻来覆去,心神不宁。
说实话,他压根不信什么假死复生。
可心底深处,莫名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慌。
他亲手换掉老人的药,亲手熬死了自己的亲叔叔。
他心虚。
极度的心虚。
人一旦心里藏着恶,藏着人命,就会变得格外胆小。
他盯着那枚金属接收器,脑子里不断冒出乱七八糟的念头。
万一……万一真的响了怎么办。
万一那老东西真的活过来了怎么办。
那一整夜,他睁着眼睛躺到天光微亮,魂魄像是被生生抽走大半,浑身酸软无力。
第一夜,堪堪熬过去。
往后几日,日子越发难熬。
白天古宅还算平静,阳光洒落,阴森感淡去不少。可一到傍晚,天色一暗,整栋宅子的寒意就会瞬间暴涨数倍。
宅子里的空气浑浊潮湿,吸进肺里凉得刺骨。
戚砚舟总觉得,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地下室棺木里的腐朽味道。
像是那具静静躺着的尸体,正在缓慢吐纳,和他共享同一片空气。
每到深夜,古宅里就会响起细碎诡异的动静。
墙体深处传来轻轻的哒哒声。
像是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墙壁。
有时候是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不远不近,始终贴着他的耳边回荡。
可他每次开灯查看,整栋宅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踪迹。
恐惧是会层层叠加的。
第一天是不安。
第三天是惶恐。
第五天,戚砚舟已经濒临精神崩溃。
他不敢关灯睡觉,不敢闭眼,不敢独处。哪怕是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他也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
眼底布满血丝,脑袋昏沉发胀,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他无数次自我安慰。
还有两天。
还有一天。
熬过第七天,一切就结束了。
他就能坐拥百万家产,彻底摆脱这阴森的鬼地方。
转眼到了第六夜。
这是最难熬的一夜。
距离解封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深夜子时,整栋古宅死寂如坟墓。
戚砚舟瘫软在床上,浑身肌肉酸痛僵硬,大脑一片混沌。
他嘴里反复喃喃自语。
快了……马上就结束了……再熬一晚……我就自由了……
可越是临近结束,心底的恐慌就越是浓烈。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栋宅子深处,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声,不是错觉。
是实实在在、缓慢挪动的动静,从地下室的方向,一点点往上蔓延。
就在他心神大乱、濒临崩溃的瞬间。
刺耳至极的电铃声,骤然炸响!
叮——叮——叮——!
尖锐的金属鸣响穿透整间卧房,穿透力极强,狠狠扎进耳膜里。
床头的金属接收器疯狂震动,灯光急促闪烁,妖异又惊悚。
戚砚舟浑身猛地一弹,像被惊雷劈中,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大脑空白了足足三秒。
响了。
铃真的响了!
棺木里的暗铃,响了!
那个已经断气六天的老人,动了!
他按铃了!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不……不可能……”
戚砚舟瞳孔骤缩,浑身冰冷,牙齿疯狂打颤。
他不敢相信。
一个死去六天的人,怎么可能抬手按铃。
是诈尸?
是真的假死复生?
无数恐怖的念头疯狂钻进脑海,吓得他浑身发抖。
他慌乱抬手,抓起枕头死死捂住接收器,没用。
刺耳的铃声穿透棉絮,依旧疯狂作响。
他又扯过厚重棉被,整层裹住机器,铃声依旧清晰,凄厉的回荡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停不住。
根本停不住。
“别响了……别响了!”
戚砚舟抱着脑袋嘶吼出声,情绪彻底崩盘。
“你别吓我!你已经死了!你早就死了!”
他心里清楚。
老人一旦真的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揭穿他换药杀人的真相。
到时候遗产泡汤,他还要背负杀人罪名,牢狱终身。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让他活过来。
绝对不能。
一瞬间,心底的恐惧彻底扭曲成滔天的狠戾。
戚砚舟猛地掀开被子,双眼赤红,神色癫狂。
“你想求救?你想翻盘?”
“做梦。”
“我能弄死你一次,就能让你彻底死透!”
他跌跌撞撞爬下床,踩着冰冷的木地板,疯了一样冲出卧房,直奔楼下地下室。
他要下去确认。
他要彻底断绝所有隐患。
深夜的古宅走廊,阴风呼啸,灯火摇曳不定。墙壁上的光影扭曲拉扯,像无数张鬼脸在晃动。
地下室入口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圈摇曳的烛火。
是遗嘱提前布置的长明白烛,六天六夜,始终静静燃烧。
他一把推开铁门,猛地冲了进去。
地下室空旷阴冷,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混合腐朽的味道,呛得人头晕恶心。
四周墙壁一圈白烛静静燃烧,火光昏黄跳跃,照亮正中央那一口漆黑实木棺木。
戚砚舟死死盯着棺木,一步步挪上前。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棺盖完好无损,没有被推开的痕迹。
他颤抖着低头,看向棺木右侧老人摆放的右手。
那只枯瘦僵硬的手,平整安放在棺内棉垫上。
指尖松弛,离那枚铜铃开关还有一寸距离。
没有触碰。
根本没有按铃。
手是死的。
一动不动。
戚砚舟猛地愣住了。
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幻觉……是幻觉……”
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我就知道……你根本活不过来……是我吓自己……是我熬疯了……”
虚惊一场。
都是他连日熬夜心神恍惚,产生的幻听幻视。
老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具死尸。
根本不可能按铃求救。
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紧绷了六天的戾气瞬间爆发,他对着棺木疯狂冷笑,大声嘶吼。
“老东西!你想吓我!你临死都想算计我!”
“你做梦!”
“我亲手换掉你的药,亲手送你上路!你就算化作厉鬼,也别想翻盘!”
“明天一早,七日期满。我立马让人把你扔进焚尸炉!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所有家产,都是我的!全是我的!”
癫狂的笑声在密闭地下室里反复回荡,阴森又诡异。
就在他情绪最亢奋、最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身后的地下室铁门,咔哒一声。
自动落锁。
厚重的铁门死死扣死,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风声骤停。
烛火猛地一颤。
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
戚砚舟笑声骤然卡死,浑身僵在原地。
一股极致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僵硬的缓缓回头。
铁门紧闭,纹丝不动。
被锁死了。
“怎么回事……谁锁的门?”
他慌了,大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掰扯铁门。
铁门厚重无比,锁芯卡死,任凭他如何推拉撞击,纹丝不动。
恐慌瞬间再次淹没他的心神。
“开门!谁在外面!傅律师!谷医生!开门啊!”
他突然想起那枚求救铜铃。
对!
铃!
铃声一响,傅律师和谷医生会收到警报,会第一时间赶来救他!
他疯了一样转头看向棺边的铃线。
视线扫过的瞬间,他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连接接收器的铃线,不知何时,早已从墙体暗槽处断裂。
线头松散垂落,彻底断开。
刚才的铃声,根本不是棺内传出。
是外界人为操控的假象!
是圈套!
彻头彻尾的圈套!
戚砚舟大脑轰然炸响,所有侥幸彻底崩塌。
他被算计了。
从老人立遗嘱开始,从守灵七日开始,从诡异铃声响起的这一刻,全都是局!
“不……不可能……”
他手脚发软,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棺木上。
密闭的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
铁门一锁,空气隔绝。
氧气会一点点耗尽。
他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
和棺材里的死尸,共处一室,窒息而亡。
巨大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