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群里吴颖发了条消息:“明天别忘了发奶茶券。”她没回。热水壶响了,她起身倒水,吹了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走到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老马咖啡店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灯歪了一点,光照在长椅上。她想起前几天和陈峰、吴颖他们坐在这里的事。没人说话,也没提工作。唐果说看了部老电影,讲一群人修房子。周正洋说:“那得用很多水泥吧。”大家笑了。老马端出热饮,装在旧搪瓷杯里,杯子上有“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说是从老家带来的。沈莉捧着杯子,手是暖的。喝完才发现杯底有个“马”字,可能是老马爸爸的名字。
她回屋换了睡衣,走到书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坐下翻开手账本。白天写的那句“不是第一也没关系”还在,字写得乱。她没擦,在下面写了四个小字:“今天大家都在。”写完合上本子,看到旁边的金属徽章。盒子开着,工号A20741在台灯下有点暗光。她碰了一下,凉的,又把手缩回来,没盖盒子。
楼下传来脚步声,轻但清楚。她探头一看,是陈峰。他背着包,手里拎着工具袋,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应该是螺丝刀硌着了。他抬头看见她,抬手挥了挥。她也挥手,没出声。他笑了笑,指了指楼上,意思是“我回来了”。她点头,关了阳台灯,屋里只剩书桌上的小台灯亮着。
陈峰上楼,在门口站了几秒,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开灯,脱鞋进屋,把背包靠墙放好。侧袋里的螺丝刀露出来一半。他走到桌边打开台灯,灯光偏黄,照着他右耳的小痣。他摸了摸头发,有点油,想着明早要洗头。手机放在桌上,静音,没有消息。他没看,从抽屉拿出一张纸,是昨天写的租房注意事项。翻到最新一页,加了一句:“三单元西侧水管老化,提醒物业检查。”写完塞进背包夹层。
吴颖刚擦完门框,屋里还有白醋味。她拉开窗帘通风,顺手把耳骨夹摘下来,在手心滚了两圈,再戴上。钥匙扣上的防狼警报器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还是那个粉色的,去年打折买的。手机在床上,屏幕亮着,是社区群的消息。她没点开,拿起床头那份租房合同模板,翻到第三页,用荧光笔画了个重点。做完这些,她躺下,拉被子盖住胸口,看着天花板,闭眼前说了句:“周四了。”
老马锁好店门,钥匙转了两圈。卷帘门落到底,发出“咚”的一声。他站在门口呼了口气,嘴里冒白气。十月的夜已经有点冷。他把手插进围裙口袋,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吃了,甜中带薄荷味。他沿着巷子走,路过便利店,看见阿姐在关灯,冲她点头。阿姐隔着玻璃摆了摆手。
走到岔路口,他拐弯经过长椅,停下看了看。椅子空着,地上有片落叶,还有一个空奶茶杯,盖子掉了。他没捡,只看了两眼就走了。风吹过来,围裙飘起来,右手虎口的疤碰到布料,有点痒。他挠了挠,哼起歌来,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只哼了两句就不唱了。
周正洋家灯还亮着。孩子睡了,电视开着,没声音,正在播企鹅的纪录片。他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公文包,保温杯拧开,里面是枸杞泡水。他没看屏幕,从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边角磨毛了。这是他收火车票的地方。票按年份排好。他翻到最后,抽出一张空白票——备用的,还没写日期。他拿过笔,在背面写了五个字:“今天大家都很好。”写完轻轻吹了下,好像怕字花掉。然后合上盒子,放回去,起身去厨房煮面。
唐果刚洗完澡,湿毛巾搭在晾衣架上滴水。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脚趾动来动去,哼着歌,是白天在店里听的老马放的《小城夏天》。她床头那本《小王子》翻开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露出一角。她伸手压平,摸了摸书页,说:“你也听了啊。”说完自己笑了。手机在充电,黑着屏,但她知道,明天会有新消息。可能是沈莉发的奶茶券,也可能是吴颖问要不要逛市集。她不想那么多,拍松枕头,躺下,拉被子盖住肩膀,嘴里还哼着:“晚风把故事都吹好”。
陈峰调了台灯,觉得刚才太暗,现在亮了些。他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不是为了工作,是查“社区公共设施怎么报修”。他记下物业电话和提交方法,把刚才写的“水管老化”拍照上传到社区群文件夹。做完这些,他关电脑,起身准备洗漱。路过窗台时,看见对面楼沈莉房间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她坐在桌前的影子。他没打招呼,只是把自己的窗帘拉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能透进来一点。
吴颖翻了个身,手机自动亮了,是唐果朋友圈更新:一张多肉的照片,配文“新成员,叫它小满”。她点了个赞,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来,在搜索框打字:“女性职业资源共享社群”,看了两眼,退出,锁屏。她望着天花板,小声说:“下周试试。”
老马到家,钥匙插进去卡了一下,晃了晃才打开。屋里黑,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墙上挂着几个老咖啡杯,颜色不一样,有的缺角。他走过时看了一眼,没停。吧台下的暗格还在,他蹲下拉开,里面是一副半织好的毛线手套,灰蓝色,针脚松。他没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合上。站起来脱下围裙,挂在门后。他又吹起口哨,这次是《甜蜜蜜》,比刚才完整些,至少唱到了“你笑得甜蜜蜜”。
沈莉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桌上。她看时间,十点四十。她没碰手机,也没看邮件。她把台灯调暗,躺下,闭眼。窗外风吹着,窗帘动了一下,西装口袋里的HelloKitty纸巾包滑出来,掉在地上,她没管。她慢慢睡着,最后想到的是长椅上那杯热饮的温度,还有唐果说“莉姐牛逼”时跳起来的样子。
陈峰刷完牙,吐掉泡沫,抬头看镜子。他眨了眨眼,小声说:“明天不用加班。”然后关灯,回屋,躺下。背包靠墙立着,伞和螺丝刀都在原来的位置。他闭眼,听见隔壁有轻微的脚步声,可能是吴颖在收拾厨房。他不在意,翻了个身,睡了。
六个人,六盏灯,一个个熄灭。
巷子彻底安静,只有路灯亮着,照着那张空长椅。
一片落叶被风吹起,贴在长椅腿上,停了一会儿,又被吹走。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落地没声音,绕过长椅,钻进灌木丛。
长椅扶手上,有一点奶茶杯留下的水渍,边上已经开始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