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的晨雾刚顺着仓房屋檐散干净,晋安栈后院的演武场上还沾着夜露的潮气,土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被风一吹晃得厉害。三十来个护粮队员歪歪扭扭站成两排,有的缩着脖子搓手,有的斜靠在兵器架上打哈欠,绑腿松垮垮垂到脚踝,腰间的佩刀锈得拔不动鞘,看着松松散散没半点精气神。土面上嵌着不少碎石子,踩上去硌得鞋底发疼,也没人弯腰去捡,都懒懒散散混着日子。
沈穗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指尖搭着冰凉的木柱,粗粝的木纹蹭着掌心的厚茧,微微发痒。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陈虎,后者攥着那柄随身的断刀,刀鞘被磨得发亮,铜环扣掉了半个,是他从边军带回来的唯一物件。陈虎脊背挺得笔直,粗布短打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盘结的旧疤,是当年跟契丹兵拼杀留下的,晨风吹过,他纹丝不动,只目光扫过队列,眉头微微蹙了蹙。
“整队。” 陈虎开口,声音粗哑低沉,像磨过砂石,盖过了场上的细碎声响。
护粮队员们愣了愣,才磨磨蹭蹭站齐,还有人交头接耳,斜着眼打量陈虎,神色里带着不服。谁都知道这位新统领是沈掌柜从流民里提上来的,不过是个退伍兵,凭什么管他们这群在晋安栈待了好几年的老人。尤其是副统领周头,站在队列最前面,抱着胳膊撇着嘴,下巴抬得老高,压根没把陈虎放在眼里 —— 他是李茂才的远亲,护粮队向来是他说了算,陈虎一来就抢了他的位置,他早就憋着一口气要找事。方才列队前,他还特意往账房方向瞥了一眼,李茂才的亲信正对着他微微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虎没管底下的议论,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土台边,断刀往身侧一立,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楚:“从今日起,护粮队重新整训。第一,淘汰老弱懒散之人,能扛刀、能跑、能护粮的留,混吃混喝的走;第二,重新编组,三人一组练三才护粮阵,运粮时护车,遇匪时御敌;第三,每日卯时集训一个时辰,未时再练半个时辰,无故不到的,扣月钱,屡教不改的,逐出护粮队。”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炸了锅。队员们议论纷纷,有的皱着眉嫌累,有的骂规矩多,周头更是嗤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抱着胳膊仰着头,嗓门提得老高:“等等!陈统领,你这规矩,怕是不合栈里的旧例吧?我们护粮队向来是轮值巡栈,哪用天天集训?再说了,你一个外来的,懂不懂护粮队的规矩?就敢在这指手画脚?”
他说着扫了身后的队员一眼,故意抬高声调:“弟兄们在晋安栈干了这么多年,没集训也没出过事,你一来就改规矩,是觉得我们都没用,就你一个人能?” 几个跟他交好的队员立刻跟着附和,起哄点头,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还故意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顿,发出咚咚的声响,摆明了要给陈虎难堪。
廊下的沈穗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点白,却没上前,只靠在木柱上看着。她信陈虎能处理好,护粮队要能用,必须先立住规矩,陈虎是边军出来的,整训这些散兵游勇,比她懂。风卷着细尘吹过来,沾在她的袖口上,留下一层浅灰,她也没拂,只目光稳稳落在场中央。
陈虎看着跳出来的周头,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开口:“护粮队是护粮的,不是混饭的。黑风口的契丹骑兵、路上的匪盗,不会跟你讲旧例。真遇上劫粮的,扛不住刀,护不住粮,丢的不止是粮,还有命。”
“少拿这些吓唬人!” 周头啐了一口,拔出腰间的佩刀,晃了晃,刀身上锈迹斑斑,护腕处还开了线,线头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不就是想立威吗?行,咱俩比划比划,你要是能赢我,这规矩我第一个服,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你要是输了,就哪来的回哪去,护粮队的事,你少管!”
他这话一出,起哄的人更多了,都等着看陈虎的笑话。谁都知道周头在栈里待了五六年,一身蛮力,寻常三五个近不了身,陈虎看着沉默寡言,未必是他的对手。几个好事的还往后退了退,给两人腾出地方,嘴里吆喝着起哄。
陈虎垂眸看了眼周头手里的锈刀,又扫过底下起哄的人,点了点头:“好。三招。你能接我三招,我走。接不住,按规矩来。”
“三招?你口气倒不小!” 周头被这话激得脸涨红,骂了一声,攥着刀就冲了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刀,力道倒是不小,带着风往陈虎头顶落。周围的人都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怕被溅到。
陈虎没躲,只侧身半步,断刀出鞘半寸,刀背往周头的刀身上一磕。当的一声脆响,周头只觉得虎口发麻,手里的刀差点飞出去,踉跄着退了两步,才站稳,手心已经震得生疼,脸一下子白了。刀柄上的锈屑蹭得他掌心发痒,他攥了攥,只觉得整条胳膊都麻得发僵。
“第一招。” 陈虎声音没起伏,断刀还在鞘里,只露了半截刀刃,寒光晃得人眼晕。
周头又惊又怒,咬着牙又冲上去,这次换了个招式,往陈虎腰侧刺,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招招都往要害去。他就不信了,自己在栈里练了这么多年,还打不过一个外来的流民。陈虎往后撤了半步,手腕一翻,刀鞘往周头手腕上一砸,咔的一声轻响,周头惨叫一声,手里的刀直接掉在了地上,捂着手腕蹲了下去,疼得额头冒冷汗,腕骨处立刻红了一片。
“第二招。” 陈虎收了刀鞘,依旧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挪一下。脚下的碎石子被他踩得陷进土里,半点儿声响都没出。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没人想到周头连两招都接不住。几个刚才起哄最凶的,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周头又疼又羞,红着眼捡起刀,还要往上冲,却被陈虎一个眼神扫过来,莫名顿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想着李茂才给的许诺,还是攥着刀冲了上去,拼尽了全力往陈虎胸口砍,想拼个两败俱伤,好歹挣回点面子。
陈虎这次没再让,断刀彻底出鞘,寒光一闪,快得没人看清动作,只听见当的一声,周头的刀直接飞了出去,插在不远处的土堆里,刀柄还在晃。下一秒,冰凉的刀刃就贴在了周头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蹭着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周头浑身僵住,不敢再动半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三招。” 陈虎的声音就在耳边,没什么情绪,却吓得周头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冷意,只要对方再往前半分,自己的脖子就得见血。
刀刃很快收了回去,陈虎把断刀插回鞘里,垂眸看着脸色惨白的周头:“按规矩来。”
周头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本来想给陈虎个下马威,没想到三招都没接住,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周围的队员都看着,他连头都抬不起来。狠狠瞪了陈虎一眼,他捂着发疼的手腕,拨开人群就往外走,连地上的刀都没敢捡,脚步匆匆,灰溜溜地出了演武场,路过廊下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撞见沈穗。
场上静了好一会儿,没人再敢起哄,所有队员都挺直了脊背,看着陈虎的眼神里多了敬畏。谁都没想到这位新统领这么厉害,三招就收拾了向来蛮横的周头,这下没人再敢不服。原先懒散的队员都收了嬉笑,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虎扫过队列,声音依旧低沉:“现在,按高矮列队,三人一组,开始整训。”
队员们立刻应声,动作比刚才快了十倍,很快就排得整整齐齐,没人再交头接耳,都站得笔直,等着指令。陈虎走到土台上,把断刀往土里一插,刀柄露在外面,被日头照得泛着冷光。他开始讲解三才护粮阵的站位,哪个人护前,哪个人护侧,哪个人守粮车,讲得清楚明白,都是边军里实打实护粮的法子,没有半点花架子。
他讲完就下场示范,带着三个队员走阵型,脚步沉稳,动作利落,什么时候挡、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合围,都掐得刚刚好。队员们看得眼睛发亮,从前他们护粮全靠蛮力,遇上劫粮的就乱打一通,从来没听过这么规整的法子,都学得格外认真。
廊下的沈穗看着场上的情形,指尖微微放松,心口沉实了些。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了点眼,她抬手拂了拂,袖口沾了点细灰,也不在意。护粮队整顺了,粮道才有保障,李茂才想在护粮队里动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她转身往账房走,鞋底碾过地上的谷壳,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放得很轻,没惊动场上的人。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演武场的土地暖烘烘的,队员们的喊声整齐有力,顺着风飘出老远。陈虎站在队列里,时不时上前纠正动作,粗哑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断刀立在土台上,稳稳的,纹丝不动。刀身反射的日光晃过仓房的窗沿,落在账房的窗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