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老马的咖啡店刚关门，巷子就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风把一张传单吹到墙角，下面压着半片干枯的四叶草。城市进入夜晚。加班的人还没走，买菜的人开始出门，外卖骑手在红绿灯前戴上手套。
沈莉还在公司。
电脑屏幕发着光，照出她眼镜的反光。她右脚踝上的樱花纹身被裤脚盖住一半，只露出一点粉色。桌上放着一个便利店关东煮的纸杯，里面有萝卜和海带结，汤已经凉了。她没吃，手指一直放在键盘上方，像随时要敲回车键。
三小时前，会议室吵了一架。
客户临时改需求，说不要原来的动态效果，要“有呼吸感”的。技术组的小李皱眉问：“什么叫有呼吸感？让数据跳吗？”另一个同事翻白眼：“上次说要‘高级但不冷’，我们调了三天颜色。”沈莉没说话。会后她翻开手账，撕掉旧页，写下三个词：轻盈、节奏、留白。
然后她开始改方案。
第一次做完测试，加载慢了两秒。第二次调整压缩，图片边缘出现锯齿。第三次她放弃自动渲染，手动一帧一帧检查过渡效果。凌晨一点十七分，她上传了最终文件。手指在鼠标上多按了两秒才松开。
系统显示“上传成功”时，办公室没人出声。隔壁的小王摘下耳机，看了眼时间，轻轻拍了下桌子。其他人陆续抬头，朝她点头。沈莉笑了笑，喝了一口冷汤，咸中带点甜。
她没走。又坐了一个小时，确认后台数据正常，客户没发新消息，才合上电脑。
地铁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她拿起包，把空纸杯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路过茶水间，她接了半杯温水，一口气喝完。镜子里她的头发有点乱，刘海翘起来一撮，她懒得理。走出大楼，风吹过来，衬衫袖子擦着手腕，有点涩。
第二天上午十点，部门开会。
主管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封打印的表扬信。“客户昨天下午发来的，”他说，“说项目组解决了技术问题，交付质量超出预期。”有人小声“哦”了一声，大家都看向沈莉。她低头推了下眼镜，动作很轻。
主管继续念：“特别感谢项目经理沈莉，带领团队突破关键节点。”
她抬头，正好对上主管的眼神。他冲她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放在她桌上。打开一看，是枚金属徽章，正面是公司logo，背面刻着她的工号：A20741。她看着那串数字两秒，突然笑了。旁边人问怎么了，她说：“我以为会写名字。”
中午前，人事邮件来了。
季度绩效结果公布，她是A级。奖金到账通知跟着弹出来，比预想多了两千块。她没截图发朋友圈，也没给妈妈打电话。回到工位，她翻开手账，在当天那页写了五个字：“不是第一也没关系。”字写得有点乱，“系”字拖得很长。本子里夹着的大学话剧社门票存根被笔尖碰了一下，轻轻动了。
下班路上，她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排骨饭只剩最后一份。收银员阿姐看见她进来，从保温柜里拿出来：“沈小姐，给你留着呢。”她接过饭盒，说了声谢。刷卡时看了一眼余额，多出来的钱还没花。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在饭盒上，塑料膜反着光。
刚走到楼下，看见陈峰蹲在共享单车旁，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修后轮。链条卡住了，他一边拧一边骂：“谁骑完不保养啊，当这是共享宝马？”
沈莉站着看他。他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她突然说：“今天我们项目过了。”
陈峰手一顿，回头看她，咧嘴笑了：“早知道你能行。”说完从背包侧袋拿出一瓶冰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庆功用。”
她接过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手心。喝了一口，凉意滑进喉咙。陈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看了看她手里的饭盒：“排骨饭？今天值得加餐。”
“嗯。”她说，“明晚请你们喝奶茶。”
“行啊，老马肯定乐意。”他踢了下自行车前轮，确认能转了，把扳手塞回口袋，“你先吃，我得回去改bug，组长说今晚必须上线。”
两人告别。她上楼，开门，换鞋，把饭盒放进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坐下吃饭。米饭粒粒分明，排骨软烂，一咬就脱骨。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群弹出消息。
吴颖发了个红包，标题是“恭贺项目经理大人”。她点开，金额6.66元。老马回复：“今晚特调免费。”唐果连发三个尖叫表情包，后面跟一句：“莉姐牛逼！！！”
沈莉放下筷子，擦嘴，回了一句：“请你们喝奶茶。”发送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窗外路灯亮着，风吹动窗帘，耳钉闪了一下。
饭后洗漱完，她坐在书桌前整理报销单。发票一张张摊开，用回形针别好。手机又震，是妈妈打来的未接来电。她看了几秒，没回。打开台灯，从抽屉拿出绒布盒，把徽章拿出来，放在手账本旁边。灯光下，工号那串数字很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盒盖。
阳台外传来狗叫，接着有小孩喊：“妈妈我要回家。”她走到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有个穿黄色冲锋衣的外卖员推车进小区，头盔上粘着一只小黄鸭。风吹乱她的刘海，她抬手拨了一下。西装口袋里的HelloKitty纸巾包滑出一半，她没管。
手机在屋里又响了一声。
她没去拿。只是站着，看对面楼有户人家亮着灯，窗帘没拉严，电视屏幕一闪一闪。过了一会儿，屋里声音停了。她转身进屋，关掉客厅灯，只留卧室一盏小灯。脱衣服准备洗澡，右脚踝上的樱花纹身露了出来，在暖光下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
水声响起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微信群里，吴颖回了一句：“明天别忘了发奶茶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