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人散得不快。
可也没人再敢真抢那两页纸。
封问渠走前,只留了一句:
“三日后,不要进正堂。”
这话像提醒。
也像命令。
沈砚舟没应。
因为他已经知道,封问渠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没法把他单纯归成一边。
他会保,也会压。
会留,也会教白课。
而一个会两边都做的人,往往比纯粹的坏人更难拆。
回到西下院偏房后,陆照微把那两页纸又摊开。
灯下看,比井边更清楚。
“同册二名,不可同出”下面,其实还压着一道极淡的添批。”她指给沈砚舟看。
“你刚才没看见?”
“井底太暗。”
沈砚舟凑近看,果然在页脚灰褶里看见半句几乎融进纸里的小字:
若白课已开,
先找起课手。
“起课手。”陆照微低声道,“不是继续讲白课的人。”
“是第一个把白课正式开上堂的人。”
这一下,封问渠刚才那番话就又多出一道缝。
他说他后来开过白课。
可这句添批却像在提醒后人:
真正要找的,不是后来被推到堂上的封问渠。
是那个最初拍板、也最早让“删证”变成院课的人。
“所以封问渠顶多算续课手。”沈砚舟道。
“起课手还在前面。”
“会是谁?”
陆照微没立刻答,反而先去翻闻简今夜交给她的那块录牌。
牌面白冷。
可一贴近那两页同册残纸,边角竟浮出一圈极细的旧纹。
纹不成字。
像某个旧职名的断边。
沈砚舟盯了半晌,忽然道:
“不是教习。”
“什么?”
“起课手不是普通堂上教习。”
“为什么?”
“因为若只是课上主讲,添批不会写‘起课手’。”
“会直接写主讲、领课或者开堂。”
“能用‘起课’这词的,更像一只管整套课册怎么改、白铃怎么换、堂前怎么定式的人。”
陆照微顺着他这话往下想,眉心慢慢拧住。
“院课监。”
“或者更老一点的说法……起课官。”
这名字一落,屋里一瞬很静。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就不是普通教习层能压住的活了。
课怎么开、铃怎么认、册怎么改、谁来代批、谁被打进后补。
这些事若真统一从一只“起课手”出去,那这个人当年在巡星符院里的分量,至少不低于现在的封问渠。
“闻照棠也许知道旧闻家有没有碰过起课官那套白笔。”陆照微道。
“许临川那边,或许能从许家旧讲纸里认出是哪一路纸线。”
“闻简呢?”沈砚舟问。
“闻简知道,但不会白吐。”陆照微说。
“除非你让他先看到,起课手留下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
沈砚舟靠着窗,想起今夜停课井里那句:
偏课不灭,留一灯、一井、一册。
灯、井、册,他们已经摸到了。
那第四样可能咬出起课手的东西,多半还没露。
“正堂不能进。”陆照微看他一眼,“你真听封问渠的?”
“不听。”
“那你还问。”
“我是在想,他为什么特意拦我三日后别进正堂。”
沈砚舟说着,把那两页纸重新折回去。
“若只是怕我闹,不必专门挑三日后。”
“他是在提醒我们。”
“三日后,正堂会有一堂很要命的课。”
陆照微先把那句“新生第一次公验”在心里过了一遍。
“新生第一次公验。”
“什么?”
“我今天在复验线那边看到排期了。”她道,“三日后,所有新录、借读、旁听补记的人,都要在正堂过一次公验定名。”
“谁定?”
“封问渠只开前半。”
“后半坐堂认名的,是院课监副手。”
话说到这儿,两人都懂了。
起课手也许未必会亲自露面。
但他那一路的人,三日后一定会坐上正堂。
而且当场要认的,恰恰就是一批最容易被改、被削、被空的边名。
借读。
旁听。
补记。
这不就是停课井和后补册里同一批人么。
“所以三日后不是单纯公验。”沈砚舟道。
“是起课那一路,今天还在继续收边名。”
陆照微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封问渠要你别进正堂。”
“他知道你一旦进去,就会直接撞上那只手。”
“可这不正好么。”沈砚舟看向她。
“我们要找的,就是谁开了白课。”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偏了一寸。
陆照微没立刻接。
因为她也知道,正因为正好,这事才更凶。
三日后的正堂,不会再是昨天堂上那种一铃两铃的试探。
而是真正会把人定进册、也会把人从册里改出去的公验场。
“那就得先准备一件事。”她终于道。
“什么?”
“你得让他们以为,你这三天真会老实待在借读册里。”
沈砚舟笑了下。
“这倒不难。”
“我本来就天天在废纸堆里。”
陆照微却没笑。
“我说的不是装样子。”
“是三天内,你得真把自己压成借读生。”
“为什么?”
“因为只有借读生,才不会被人提前当成正堂上要防的主口。”
“你若这三天再出一回头,三日后的公验,你连进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很硬。
却也最实。
沈砚舟沉默片刻,点了头。
“行。”
“那这三天,就让他们先看我分纸、补废符、跑后槽。”
“正堂那一笔,等第三天再写。”
次日一早,闻简果然没再给他往前堂靠的机会。
人刚进西下院,一叠旧料册便砸到了沈砚舟案前。
册子不厚,却很杂。上头有废符登记、旧纸领数、偏房换灯签,甚至还有一页被水浸坏的讲台灰录。每一页看似都不值钱,可放在一起看,偏偏像谁把“正堂不会让你碰的边料”全扫到了他面前。
“不是让我打杂。”沈砚舟抬眼。
“就是让你从打杂里找手路。”闻简道,“白课若真从院里起过,废料上一定会先留下味。”
这安排很粗,却正中他下怀。
比起站在堂上等别人赏一眼,旧料间这些边角反而更容易说真话。谁调过纸,谁换过灯,谁临时补过某种不该缺的灰签,时间一长,都会在这些没人正眼看的杂册里漏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