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井时,上头的人已经全退开了一步。
不是怕井气。
像是故意把中间那块地空给封问渠。
他就站在井边,手里捏着那枚刚拔出来的停课钉。
钉不长。
却白得瘆人。
像从哪节旧骨上磨下来的尖。
“册呢?”封问渠问。
沈砚舟没把整叠残页亮出来。
只把抽出的那两页举在手里。
“先说清楚。”
“你为什么也在后补借读册里。”
这问题太直。
直得旁边几名院役脸色都僵了。
谁都没想到,一个借读生能当着封问渠的面把这话问出口。
封问渠却没怒。
他只是看着那两页,像看着一段很多年没被人真正翻出来过的旧夜。
“因为我当年不开课。”他说。
这四个字,谁都没立刻听懂。
“你不是代批么?”闻简从另一侧走来,声音也沉下去,“代批不算开课?”
封问渠把那枚停课钉放到井沿,发出很轻的一声白响。
“代批是替人写课,不是替人定课。”
“那一年,院里有人要把证人位整段裁掉。”
“我不肯在正堂开那第一课,所以被一并打进后补。”
陆照微眼神一凛。
“所以你不是最先动手的人。”
“不是。”封问渠答得很平,“但我后来照样把课开了。”
“为什么?”
封问渠终于抬眼,看向她,也看向沈砚舟。
“因为不开,课会直接死。”
“我被放回堂上时,条件只有一个。”
“我来开删过的课。”
“要么我开。”
“要么换一只连旧课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手,替他们把最后一点骨头也磨平。”
这理由不能说干净。
却也绝不是简单一句“他投了”就能打发掉。
沈砚舟捏着页角。
“那你后来封第二冷灯,也是为了保?”
“是。”封问渠道,“也是为了断。”
“不断,活不到今天。”
闻简冷笑了一下。
“所以你一边保,一边教白课,教了这么多年?”
封问渠没反驳。
“院里这些年还能留下一铃认旧、停课井认后补、白楼底还埋着旧台,不是因为上头的人仁善。”
“是因为总得有人留着懂旧课的手,假装已经忘干净了。”
这一下,连闻照棠都不说话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队题。
封问渠确实开了删过的课。
可他也确实让一些旧骨头活到了今天。
两边都是真的。
“沈青衡呢?”沈砚舟忽然问。
“他为什么和你同册?”
这是今晚真正的刀。
也是所有话里最不能绕的一句。
封问渠沉默了很久。
久到井边那两盏地灯都被风吹得轻轻摇了一下。
“因为他替我补过一堂课。”封问渠最终道。
“什么课?”
“我不敢开的那一堂。”
这话一落,连陆照微都愣住了。
“不可能。”闻照棠先开口,“你是代批,他只是旁听修符手,旁听怎么补堂?”
“因为那天正堂要当众删证。”封问渠声音很低,“我若上去,得亲手把那第一课开成白的。”
“我不上去,院里当晚就会封完所有旧册、旧灯、旧台。”
“沈青衡自己站出来,说他来代演旧定名。”
“不是以教习名义。”
“是以旁听修符手的名义,在堂前把‘定名先记证,后记名’演给当时还没被剪干净的那批学生看。”
“演完,当夜停课。”
“我和他一起,被打进后补。”
井边没人再接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旧案了。
这意味着,沈青衡后来之所以一路被卷进旧录、回页、外提、换白这些更深的东西里,根子也许就从巡星符院这场停课夜开始。
他不是无意沾上。
是他自己站过堂前。
替一门马上要被删掉的旧课,开过最后一遍口。
沈砚舟掌心里那两页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册上要写:
同册二名,不可同出。
因为一旦沈青衡和封问渠在“停课后补”的同册页上同时见光,很多事便没法再只说成“教习改课”或“学生误学”。
会直接变成:
当年有人在巡星符院,公开抵过那场删证。
而后,输得很彻底。
“现在你们知道了。”封问渠道,“页可以给我了么。”
“不给。”沈砚舟答得很快。
封问渠眼神微沉。
“为什么?”
“因为你只说了你为什么不开课。”
“还没说,后来是谁让你重新开了白课。”
这才是更后的手。
也是第二卷真正该追的人。
封问渠盯着他,半晌没动。
最后却只是看向闻简。
“清井。”
“今晚到此。”
闻简皱眉。
“你不抢页?”
“抢回来也晚了。”封问渠道,“他们既然已经看见‘同册二名’,再抢,只会逼得更快。”
这句话一出,连闻简都不再拦。
因为封问渠其实已经承认了另一件事:
这条线,压不回去了。
可封问渠没走。
他站在井沿边,盯着沈砚舟怀里那两页旧册,眼底像有很多话一齐翻上来,最后却都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今夜之后,录生司会先查借读房。”他说,“你们若还想把页带出去,别走来路。”
闻简皱得更深。
“你是在帮我们?”
“我是在帮我自己别死得太早。”封问渠道,“有人既然能把同册二名塞进停课后补,就也能在明天把我写成另一个说法。”
这句比刚才那声“清井”还实。
沈砚舟第一次从这人嘴里,听出一点不是站在堂口上说规矩的硬气,而是被更上面那只手逼到喉口的真紧。
闻简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原本卡在袖里的质问咽了下去。
人被逼急时说的实话,和堂上摆出来的规矩,从来不是一个东西。封问渠若还能在这一步主动给出口,至少说明他并没打算今夜就把自己彻底绑死在白课那一边。
这点摇晃,已经够用了。
沈砚舟没有再追问,只把这句话连同“别走来路”一并记下。有人肯在井口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上头那层手已经压得很实,实到连封问渠这种平日只认规矩的人,也开始先替自己找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