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读册残页一露头,井上的动静反而更急了。
像上头那拨人原本只想试试井气,结果真听见底下有东西开了口,便再也坐不住。
细灰往下落得更密。
陆照微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在试拔停课钉。”
“最多再三枚,这井壁就会整圈松。”
沈砚舟没接话,先翻那叠残页。
第一页是名册。
不是整册名册。
更像从一大本借读页里硬扯下来的一截夜记。
页首写着:
停课后借读补记。
往下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原课归属,第三列却只有去向。
沈青衡那一行:
原课:定名旧录旁听。
去向:西下院后补。
封问渠那一行更短:
原课:代批。
去向:同补。
沈砚舟看得手心发冷。
这意味着停课那夜之后,封问渠不只是“可能封过课”的教习。
他也曾被一起打落到“后补”的边册里。
至少在某一段时间里,他和沈青衡站过同一册。
“再翻后页。”陆照微催。
“上面那拨人开始急了。”
后页不是完整记录。
倒像匆忙续下来的几句交代。
第一句:
白楼收正。
西院收偏。
第二句:
偏课不灭,留一灯、一井、一册。
第三句最狠:
封某不可信尽,亦不可先弃。
“封某。”陆照微低声念了一遍。
“不是写全名,是故意留半。”
“因为记这页的人,也不知道他后来会站到哪边。”沈砚舟道。
这一点反倒最真。
若是后人回头编旧案,往往会把人一口写死。
只有当时正在局里的人,才会留下这种既防又留的半句。
陆照微手里的录牌忽然又热了一下。
这回浮出来的不是“后补”,而是一条更浅的续记:
同册二名,不可同出。
她和沈砚舟几乎同时停住。
“什么意思?”
“不是不能看。”沈砚舟盯着字,“是这两个人同在一册里,却不能一起被拿出去见光。”
“为什么?”
“要么是因为一旦同出,就能立刻坐死某件还没准备好的旧事。”
“要么,是因为当年留册的人,故意把他们绑成了一道互相牵制的扣。”
井上这时突然“铮”地一声。
真有人拔掉了一枚停课钉。
整口井的风当场换了方向,平台边那些碎课石一起轻轻颤起来。
陆照微脸色发白。
“再拖,井要翻气了。”
“先拿哪页?”
沈砚舟一咬牙,抽出最要命的那两页:
同册名页。
和那张写着“封某不可信尽,亦不可先弃”的后补续记。
剩下的又原样压回匣里。
“只拿这两张?”
“够了。”他说,“别的现在拿上去,反而会被他们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
陆照微点头,转身便要上索。
可还没动,井上忽然传下来一个人声。
“底下谁在翻册?”
不是闻简。
也不是白楼那名灰发先生。
这道声音更沉,也更熟。
沈砚舟和陆照微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封问渠。
“说话。”上头那人又道。
“再不应,我就拔第四钉了。”
这一下,连陆照微都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第四钉若真拔,井里这股旧课气多半会全翻。
到时别说带册上去,连两人能不能稳着爬出去都两说。
沈砚舟抬头,忽然应了一声:
“我。”
上头静了一息。
“沈砚舟?”
“是。”
“你果然会摸到这儿。”
这句话出来,味就不对了。
不是临时撞见。
而像封问渠一直在等,等谁顺着白楼、冷灯、借读页和停课井,把这条线真摸到手里。
陆照微压低声音:
“他若早知道,为什么不提前收走?”
沈砚舟盯着井口那圈摇晃的灰,慢慢吐出一口气。
“因为他也想知道,摸到这一步的人,到底会先拿哪两页。”
井上那人果然没再立刻拔钉。
只冷冷道:
“带着你手里的东西,上来。”
“你若再藏一页,我就让整口井替你们把课补完。”
这话像威胁。
可也像提醒。
封问渠确实知道井里有什么,知道同册二名,也知道他们不会全拿。
那现在问题就只剩一个:
他是来抢册的。
还是来亲口解释,为什么当年他和沈青衡会一起被写进后补借读页。
封问渠没有立刻逼他们交页。
他只是站在井口上方,看了那两张并排摊开的旧页很久,才慢慢道:
“你们若只拿走其中一张,后头很多人都还能说,这是抄房误并,是旧吏手滑,是借读换册时漏了一笔。”
“可你们若把两张一起带上来,很多人就再没法装成没看见。”
沈砚舟听懂了。
同册二名最要命的地方,从来不是其中哪一个名字更重,而是有人故意要他们在这两口旧名之间先选一边。只要一选,后头整条删证路就又能顺着“你自己也只认了一半”往回缩。
他把两页一起压进怀里,抬头看向井上那道越来越亮的灰圈。
“那就一起上去。”
说完这句,他反手把怀里的残页重新压紧,先让陆照微踩着井壁凸缝往上。
井道窄,潮气重,一旦上面真有人堵口,下面的人便连转身都难。越是这样,越不能在页次上先分散。
闻简看着他这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一起拿,最后连一页都保不住?”
“怕。”沈砚舟答得很直,“可只拿一页,保住的也不是证,是别人替我们挑好的半口话。”
这话落下,闻简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那块薄牌塞回袖中,先一步往井沿探身去听上头动静。
井外风声很轻。
轻得像真有人在等他们把这两页一并带上去,再看谁先认、谁先慌。
陆照微踩上最后一级凸缝前,忽然回身道:
“页在谁怀里,谁等会上井后就别先开口。”
“为什么?”
“因为想抢页的人,最先盯的一定不是纸,是带纸那个人的嘴。”
这句提醒很实。沈砚舟点头,把先前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压了回去。证能不能带上去是一回事,带上去后第一息谁先露想法,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