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第一批旧盟烂账后,青岚主舰沿着祖师半碑给出的旧门区边线,去找一处早被外界判作“静灭”的小宗坐标。
那地方在裂隙边,离正经商路很偏,图上只剩一个快被灰线吃掉的旧标记,名字都残了半边,只看得出最后一个“庐”字。总督府最新的星图上,这里已经被并入无人值守危险带,旁边还压着白塔的旧测样注记:长时无回应,疑全灭。
“全灭的地方,怎么还会留在半碑引线里?”方照野问。
“因为有人还在守。”明烛说。
主舰靠近时,谁都没看见大阵,也没看见外巡艇。
只有一座极不起眼的石脊,从裂隙灰风里斜斜伸出来。石脊顶上立着一间半塌的旧门楼,门楼檐角都掉了,只剩一盏挂得很低的青壳灯。那灯灯罩裂了一条细缝,火也不旺,却稳稳亮着。
陆青禾盯着那灯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这不是求援灯。”
“是认门灯。”沈砚舟接道。
因为灯下还垂着一块小木片,木片上只有两行字:
先认伤。
后认门。
字写得旧,边角也被风蚀烂了,可规矩一点没变。
青岚主舰没有直接靠过去。
沈砚舟先按旧礼,在外百步停舰,派小舟送名帖。名帖也没写什么浮话,只写青岚后继沈砚舟,携门前旧页来访。舟去后很久,那边都没反应,只有那盏低灯一直亮着。
方照野等得牙痒,差点以为对面已经只剩灯、没人了。正要再催,石脊门楼后终于走出一个很瘦的老人。老人披着褪色旧宗袍,腰背有点弯,手里提一盏更小的风灯,走得不快,却一步都没乱。
他没先问来意,先问:“舟上可有重伤未稳者?”
沈砚舟怔了一下,答:“有两名门后余压未清,一名灰蚀待核。”
老人点点头,把门楼边一块歪倒的木牌扶正:“那先把伤者名页递过来。门内如今只剩静位四,热位二,若青岚不嫌慢,可先借一位。”
这一下,连纪晚照都愣了。
对面只剩十二个人,灯都快护不住了,见到一艘来历未明、还挂着主舰骨的大船,第一句竟不是防、不问强弱,而是先问有没有伤者。
沈砚舟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很多话,只有真正遇到还守着同一句规矩的人时,才会显出分量。
这座残宗名叫照庐。
人确实只剩十二个。
两位老人,四个中年,三个带伤的年轻弟子,还有三个年纪更小些的孩子。门里几乎没像样的殿,主屋顶上全是补过的铁片,药房只有半间,储水槽裂了一道长缝。可门前那盏灯、静位木牌、认伤夹页和外来者暂候线,一样不少。
陆青禾一进去,就看见他们连热水都紧着伤者先用。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自己带来的药盒多留下了两盒。
夜里,青岚和照庐宗各自安顿好人后,沈砚舟与照庐掌门对坐了一夜。
老人姓闻,名不重,只说自己当不起“掌门”两个字了,如今不过替门里几盏灯看着最后一点火。可沈砚舟从他摆茶、铺页、收灯、开口的顺序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当年一定是真正守过一方门位的。
他们没谈谁的船大,谁的门还完整。
谈的全是旧盟。
闻不重听完青岚这些日子查出来的烂账,脸上并不意外,只是抬手把自己这边一只旧铁匣推了过来。匣子里也是账,不过更碎,很多是照庐当年拒签、拒交、拒转接口的留底副页。
“旧盟后期,最会拿三句话压人。”闻不重说。
“哪三句?”
“一是大局为先,二是门压太重,三是你若不签,死的会更多。”
沈砚舟静静听着。
“前两句最容易让人软。”闻不重把茶盏推过去,“可只要软一次,后头就没头了。今天抽一个重伤者去补阵,明天留十个未清者做样,后天再有人说,既然已经退到这一步,不如干脆把所有边门宗都编进统一耗材册。”
他说到这里,声音还是稳的,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根根鼓了起来。
“照庐没答应,所以被断供、被排位、被撤门后支援。很多人说我们守的是死规矩。我后来想,死规矩总比活着烂好。”
夜很深,石脊外灰风一直打在门楼残瓦上。
沈砚舟望着闻不重那张被风和岁月磨得极厉害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第一次不是以一个废星求生者、不是以一个到处谈条件的边宗掌门,而是以旧宗后人的身份,在听另一个还没彻底死掉的旧宗,把旧世界的败法讲给他听。
“那旧盟还救不救?”沈砚舟最后问。
闻不重想了很久。
久到门前那盏低灯都轻轻晃了一下。
“旧盟不救。”他说,“太大,也太脏,救不动。”
“那什么能救?”
“规矩救。”
“还有?”
闻不重抬起眼,看着他:“人救。”
这答案并不华丽,甚至像一句早该想到的话。
可真正能说出来,得是守到最后还不肯把灯灭掉的人。
天快亮时,沈砚舟起身告辞。闻不重没送太远,只把门前那块“先认伤,后认门”的木片重新扶平,像怕夜里风大,又把它吹歪。
沈砚舟回到小舟上时,纪晚照低声问:“这座旧宗,还算活着吗?”
他回头看了眼石脊上那盏裂了缝却仍稳亮的灯。
“算。”
“凭什么?”
“凭它还先认伤。”
小舟离开石脊时,照庐那三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还站在门楼后头偷看。他们没有挥手,只抱着各自的小灯,站得笔直,像被门里大人反复教过该怎么送人出门。小十七回头看见这一幕,抱着自家灯杆沉默了好一会儿,等船划出一段才闷声道:“他们灯都那样了,还舍得先借静位给我们。”
陆青禾说:“所以这灯不能断。”
这话没人接,却都记进了心里。因为青岚这一趟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句“旧盟不救,规矩救,人救”,还有一个更实的证据:哪怕只剩十二个人、半间药房和一盏裂灯,只要那道先认伤的次序还在,这宗门就没有真的死。
不是所有旧宗都坏死了。
至少照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