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打破僵局的是一幅之前没被注意到的方案。设计者署名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老数据库里自动导出的默认ID。图案很简单，底色是正红色，中央是一本翻开的白色书本，书页上方有一颗金色的五角星。构图干净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短暂的沉默之后，联署人数开始往上跳——两千，五千，一万，三万。红色代表永夜空间里流过的血，白色书本代表学生，金色五角星代表挣脱枷锁后看到的太阳。没有锤子，没有戒尺碎片，没有麦穗和橄榄枝，但所有人都看懂了。投票结果以绝对多数通过。《学生共产主义人民共和国国旗法》当场由轮值程序生成草案，提交全体公民审议，高票通过。从这一刻起，学共的国旗正式确定为“黄星书页旗”——红色底色，白色书本，金色五角星。
五色旗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被从体育馆的主旗杆上降下来，折叠整齐，由童一诺代表五国旧部，郑重地交给了九妖博物馆首任馆长曹恩祺。曹恩祺接过旗帜时难得地没有开玩笑，只是说了一句：“第一个展柜，就放这个。”张恩豪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骂人。
国歌的讨论比国旗短得多。提案提交上来的时候，标题直接引了《光辉岁月》的歌词——“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陈述中有一段话被投在公屏上：这首歌在永夜空间被打破的那一天，在钱玄斐实验失败中学的废墟上被无数人唱过。它不是我们写的，但它是我们的。讨论区里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投票通过后收录进线上音乐档案，供任何公民在仪式场合自由使用。
国徽的讨论出现了几段有趣的插曲。一个提案是把英金图案绣上去，钱添仪对此只在讨论区回复了四个字：英金永存。另一个提案是把马桶塞子、拖把棍和格调游戏机并列放在国徽上。最终通过的方案是一本翻开的书，书上交叉着一支笔和一把断成两截的戒尺，底部环绕稻穗。设计方案附着一句话：知识是武器，戒尺已经断了。
国歌和国徽的决议以高票通过。至此，学共的国旗、国歌、国徽全部确立。
会议闭幕后，马韬将全部议程记录归档保存，权限为全体公民永久只读，在系统日志里打下了第三行字：“第一届一次会议闭会。处理待议事项十五项，确立国旗国歌国徽。系统运行正常。”
学共成立的消息，白远在公审中被判处终身劳改的消息，像被风卷起的火星一样，越过白远市和颜钧嶽市的地界，飘进了周边帝国的版图。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卢昶（chǎng）帝国。国王卢昶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方脸男人，年轻时也是从教育系统一路爬上来的，统治着与颜钧嶽帝国相邻的大片土地，麾下有数以万计的教师部队和堆满仓库的试卷盔甲。消息传来的那天上午，他正在自己书房里批阅奏折。通讯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将白远共和国覆灭的经过扼要禀报了一遍。卢昶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白远被抓走的时候，说了什么？”通讯官将白远最后那句“给你们添麻烦了”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卢昶听完后又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他居然认了。”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惋惜，还是在恐惧，还是在感叹某种他自己也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的反应不是封锁边境，而是加强内部控制。次日一早，卢昶签署了一道在全国所有中学设立“纪律巡查员”的命令。巡查员由戒尺部队的退伍老兵担任，常驻每一所学校，有权随时检查学生宿舍、书包、课桌和通讯设备。
消息是压不住的。陈兵边境也挡不住那些在放学路上交头接耳的低语，没收通讯设备也断不了那些在纸条上传阅的消息。卢昶帝国一所中学的厕所墙壁上出现了几行用粉笔写的小字——白远被抓了，卢昶还能笑到什么时候？粉笔字被戒尺部队擦掉的当天晚上，食堂的桌子上又被刻上了同样的内容。紧接着是另一所中学，再一所，又三所。传递消息的方式越来越隐蔽——有人把白远受审现场的文字记录藏在历史课本的封面夹层里，有人用摩斯密码在考试答题卡的背面打点，有人在图书馆的借书卡上把《卢昶帝国学生守则》的封面换成了学共宪法的摘要。“纪律巡查员”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今天查封一个厕所，明天三间食堂的桌子上就多出了同样的刻痕。
还有另外几个帝国的情况同样开始出现异动。与卢昶帝国接壤的段炜帝国境内，戒尺部队在边境查获了一批偷运入境的学习资料，打开一看全是关于根本法的内容。同时，林铠帝国的教育大臣在首都戒严会议上宣称已经抓捕了十几个传播白远受审消息的学生，但报告呈上去的第二天，新的手抄本已经在另一所学校出现。白远市的消息像顺着地下暗河流淌的水，渗进每一道裂缝，浸透每一寸干涸的土壤。
第一届学生人民大会第二次会议，在第一次会议闭幕后约半个月召开。
这次会议的议程只有两项。第一项，审议并通过由马顿、王奕博共同起草的《学生共产主义人民共和国宣言》。第二项，商议建立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联络机制。
这份宣言的草稿是马顿在废墟上的教室里坐了整整几个晚上，王奕博在旁边递水递干脆面递魔芋爽，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的狂妄。第一段的开头只有一句话——“我们是学生，都是被戒尺打过的人。”然后往下，写的是四国怎么开始反抗老师暴政，颜钧嶽是怎么把他们关到永夜空间，他们又是如何从永夜空间里出来打败颜钧嶽，建立学联，白远怎么镇压他们，学联内部出现了什么样的分歧最后又是如何解决的，再到如何击败白远，建立学共，确立制度。写到最后一段时，马顿停了很久。王奕博在旁边看他对着屏幕发呆，递了一包新拆的魔芋爽过去。马顿没有接，只是在文档里打下了最后一段话。
在这片我们亲手打碎又亲手重建的土地上，每一个戴过枷锁的人都有资格决定自己明天的生活。
这份宣言值得邀请每一个还在枷锁里挣扎的人，一起来加入这个决定。
信息委员会将宣言草案推送到六座城的每一块公共屏幕上，同时推送到91780个终端。阅读时间留足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讨论区新增的留言超过了十万条。有人在分析宣言里“邀请每一个还在枷锁里挣扎的人”这半句是不是对全大陆的外交信号，有人将整篇读完说这不像檄文，没有一句“必亡”“必胜”“大破”，但每一个被戒尺打过的人都能看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