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韬在系统后台打下最后一行日志，然后关闭了全程直播的实时后台权限——不是关掉，而是固定下来，变成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点进去查看的公开存档。他在日志里写：“22点34分，根本法通过。系统运行正常。后台已存档。权限：全体公民。状态：只读。”
第一届学生人民大会第一次会议，在根本法正式生效的三天后召开。
没有开会地点。没有主席台，没有红地毯，没有代表席。六座城市的每一个公民，通过马韬搭建并经过全体公民安全审计的线上会议系统，在自己的手机屏幕前、电脑屏幕前、或者社区公共投影布前，同步进入了同一个虚拟会场。91780个终端同时在屏幕左上角亮起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像一片在夜色中同时被点亮的星河。马韬坐在马德堡机房的服务器阵列前，盯着那些同步登入的绿点在屏幕上蔓延开来，把一片冰凉的数据冷光铺满了整个白远市的夜晚。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包新的干脆面，撕开个角，嚼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今天忘了吃晚饭。
这次会议没有代表。根据根本法的规定，学共不设代表，每一个学生公民都是自己的代表，直接参与国家事务的讨论和决策。会前有人担心九万多人同时在线怎么开会，马韬的技术方案解决了这个问题——大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提案展示，所有事先提交并经公民联署达到门槛的提案，由提案发起人在线进行陈述，全程直播，所有人实时观看；第二阶段是分组讨论，系统将九万多名公民随机分配为五百个讨论小组，每个小组在各自的虚拟讨论室里进行讨论，所有讨论记录公开可查；第三阶段是全体表决，每个公民在投票系统里独立投票，结果实时公示，任何人不得篡改。
会议议程共有三项。第一项——组建学共的国家机构委员会，确定各委员会的首届成员名单。第二项——解决根本法征询期间收集的待议问题，包括质疑和提案。第三项——战后重建工作的总体部署。
第一项议程的提案陈述从傍晚持续到子夜。按照根本法的规定，学共的国家机构不是由某个人来设立，而是由学生人民大会通过提案来组建。每一个新机构的设立、每一个委员会的人数和职责、每一个委员的任期和轮换方式，都需要经过提案、讨论、投票三个环节。机构不得设立部长或委员长，各机构实行委员会制，委员会成员定期轮换。轮换的周期、每次轮换的比例、新委员的产生方式，也都需要经过学生人民大会的讨论和表决。
首先被提交讨论的，是关于设立信息委员会的提案。提案发起人是震海市的一个技术员，他陈述了信息委员会的必要性——全国的信息基础设施需要一个专业机构来维护，线上投票系统需要持续的安全保障，六座城市的通信网络需要在战后重建中统一规划。他建议委员会设七名委员，每半年轮换三分之一，委员由全体公民投票产生。陈述结束后，讨论室里有人问轮换期间的工作交接怎么保证，有人建议任期设为一年太长可不可以改为八个月，有人提出委员会的决策过程应该全程直播。提问和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每一个问题都被记录在案。
关于文化委员会的提案由丰华市的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发起。她提出战后六座城的学校、图书馆、文化场馆重建需要一个专业协调机构；女联在战争期间积累的文化动员经验应该得到保留和转化，而不是随着旧体制一并解散。她建议委员会设七名委员，每半年轮换三分之一。讨论室里，有人询问无限城的自治地位和文化委员会的关系，有人建议委员会中至少应有两名来自原女联的成员以保留经验，有人提出文化委员会的经费预算应由全体公民投票审批。这些意见都被系统自动归入下一轮讨论的议题库。
关于司法委员会的提案由周山市的一个书记员发起。他详细阐述了战后法律体系重建的需要——旧颜钧嶽帝国和白远共和国的法律都需要被清理，新的司法程序需要从头建立，而逮捕、审判、监禁这些强制权力的行使必须有明确的制度约束。他建议委员会设七名委员，每两个月轮换一次——这个频率比前两个委员会都高，引发了大量的在线讨论。有人赞同高频轮换可以防止权力固化，有人担忧两个月太短可能委员还没熟悉工作就换掉了，有人在讨论区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首任委员任期四个月，之后逐步过渡到每四个月轮换一次。这些讨论，所有进程的同步记录，都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整个会场的侧栏里，没有谁替谁总结，也没有谁替谁做主。
关于科技委员会的提案由瓷西市的一个化学实验室研究员发起。提案陈述里详细列举了汉国在战争期间的科技贡献——氨气喷雾、防毒面具、格调游戏机（虽然最后一项的功能有待商榷），以及战后化学工业重建、危化品管理、专利制度建立等方面的需求。他建议委员会设七名委员，每半年轮换三分之一。很少有人在讨论中插话，只有原新未央宫的几个人在讨论区里半开玩笑地留言说“是不是该考虑将格调游戏机的安全标准纳入委员会职责”，被提案发起人一本正经地回复“已记录，纳入下轮技术讨论”。
关于防务委员会的提案由周山市的一个退伍士兵发起。他的陈述很简短——战后军队需要整编，武器需要归档封存，边境需要基本的巡逻力量。他建议委员会设七名委员，每四个月轮换一次，轮换期间由上一任委员与新任委员共同值班以确保交接顺利。讨论区里有人问黄金马桶作为战利品的保管权到底归谁，有人正经地提出了防务预算的审批流程问题。那些正经的和不正经的提问混在一起，恰恰是大会里最真实的声音——这场讨论里没有人能替别人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关于外交事务机构的提案最后被提交。提案发起人是震海市的一个系统管理员，陈述很简短——这片大陆上还有其他帝国，学共需要有人去和他们打交道。这个机构不设固定的负责人，委员每半年轮换，出使任务由委员会集体决定。讨论区里有人问为什么把这个机构放在最后讨论，有人回复说因为外交本来就是最后一步——先把国内的事理清楚，再出去跟别人谈。
五轮提案陈述和分组讨论全部结束时，已是凌晨。马韬设计的轮值程序自动汇总了所有讨论记录，生成了每个委员会的候选名单。名单上的名字来自公民提名——在根本法征询的十天里，任何公民都可以提名任何人担任任何委员会的委员，提名需要附上理由，并且需要至少五十名公民联署才能进入候选名单。这个门槛不高不低，既保证了等额选人的基本范围，也防止了提名太多难以选择。
最终的候选名单由轮值程序按照提名联署人数排序，每个委员会列出得票前二十名的候选人。名单里既有原旧五国的核心成员，也有在战争中表现突出的普通士兵，有在征询期间被公民自发推荐的不知名技术员，有周山市那个提出高频轮换法案的书记员本人。刘昊楠出现在科技委员会的候选名单里，提名理由是“氨气喷雾的主要发明者，对化学防御技术有突出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