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开口的是刘昊楠。他拿起桌上的根本法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关于国家机构的那几页时手指在几个委员会的条目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翻过去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和他平时在实验室里搞出新发明时那种得意洋洋的大笑完全不同。“我服了。这话也就你马顿说得出来。”
他把草案放回桌上，推回到马顿面前，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站直了身子。“我投赞成票。”
马韬已经翻到关于信息公开和后台监督的那一页，整页都被他用红笔圈满了。他指着其中一行字——“任何公民有权查看全部后台记录，实时查看，无需申请”——手指在那一行上反复划了五六遍，然后抬起头看马顿，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我删一条垃圾数据，九万多人都能同时看到。”马顿点头，说知道。马韬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以后系统上线，你监督。”马顿摇了摇头。马韬愣了一下。“不是我监督，”马顿说，“是学生人民监督。我做不了这个监督者，你也不需要一个单独的监督者。九万多双眼睛同时盯着，比任何一个人都管用。”马韬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一包新的干脆面，把里面的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马顿，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行。我赞成。”
童一诺拿起草案，视线在马顿脸上停留了几秒。她读得很慢，翻到关于文化机构和无限城特区条款的那一页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她问：“如果学生人民大会决定设立文化方面的机构，它的经费怎么来？”马顿想了想，说：“这个应在学生人民大会上决定。不是我能回答的，也不是今天这张桌子能回答的。”童一诺又问：“无限城的自治条例会不会被推翻？”王奕博在旁边把另一份补充文件递过去，说文化教育类自治市的地位已经写在根本法草案的特区条款里，要改必须由无限城全体公民投票通过，这同样需要在学生人民大会上正式确认。童一诺听完，将补充文件放在无限大人的等身立牌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决定。“女联加入。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也是全体女联成员的条件——无限城内继续实行女性自治，外部人员进入须经无限城公民投票同意。这个条件不是谈判的筹码，是边界。至于这个条件能不能被通过，我把它交给学生人民大会来决定。”马顿与她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说合理，应当写入草案提交大会表决。
马顿的目光转向钱添仪。钱添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英金权杖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既像在憋大招，又像在努力消化某种远超日常思考能力的信息量。他指着那面五色旗，手指微微发颤，问马顿：“英金神教以后不能随便抓人了？”马顿说：“不可以，所有的逮捕都必须经过司法程序的审批”。他又问了一遍英金国三个字，嗓子突然沙了，像是某种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正在被抽走。马顿还没来得及准备措辞，王奕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英金国没了，但以后会有更好的。”钱添仪反问：“更好的，什么更好的？”王奕博说：“不是我们给你什么，是你自己到学生人民大会上去争取。”钱添仪把司法方面的条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马顿，嗓子还是有点沙，但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英金国我不是国王了——以后你也不是。咱们都一样。行。”他把英金权杖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我不当国王了。以后做什么，让那九万多个人一起说了算。”
最后马顿的目光落在了张恩豪身上。张恩豪转着拖把棍，从头到尾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跳出来表态。
张恩豪咬了咬牙。他把拖把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最后往桌上一拍。桌子上的干脆面渣被震得跳了一下，马韬眼疾手快扶住了笔记本电脑。“行。老子从今天起不当主席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是在给整个九妖夜店做动员演讲，但话的内容和他以往的每一篇“张主席伟大思想”都完全相反。“九妖夜店归公，电瓶车归公，车库里的存货全都归公。”他把拖把棍往墙角一扔，拖把棍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曹恩祺脚边。曹恩祺弯腰捡起来，看着张恩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张恩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魔芋爽包装袋往嘴里倒，嚼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反正我不当皇帝了。以后做什么，你们投出来的票，老子认。”
五国国王，在同一天傍晚，在钱玄斐实验失败中学的体育馆里，自己废除了自己的国王职务。这大概是这片大陆上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自愿交出权力——不是被推翻，不是被战败，不是被审判，而是在和平的、吵闹的、满地魔芋爽渣的会议上，把权力交还给了人民。
当天晚上，根本法草案的意见征询工作连夜启动。这项工作由马韬全权负责——不是以旧马国国王的身份，而是以根本法草案中拟议的信息技术临时协调人的身份。他在会议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搭建好了线上征询平台，系统被架设在原马德堡机房的独立服务器上，后台权限对所有公民透明。他在平台首页写了一行字：“以下是根本法草案全文。每一个字都可以被质疑，每一条都可以被反对。你的意见不会被任何人过滤。”平台同时开放了六座城市的专属讨论区、逐条投票功能、以及一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提案提交通道。为了覆盖那些网络信号不稳定的区域，马韬还开发了一个离线版的数据包，可以下载后填写意见，等恢复网络时自动同步上传。
这场征询持续了将近十天。十天里，六座城市的走廊、教室、食堂、车库、厕所门口到处都在讨论根本法草案。有人在无限城的自治条款下留言建议增加应援活动专项经费，获得了一千多个点赞。有人在国防相关的章节下留言询问能否保留九妖夜店作为旅游景点，这条留言在二十四小时内被顶到了全平台热度第一。有人在司法章节下提出了尖锐的质疑——这个司法机构到底有多少实际权力？它的逮捕令需要经过谁的审批？谁来监督它？这条质疑下面跟了三百多条讨论，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补充的，有反驳的。这条质疑被马韬的系统自动归类为“待提交学生人民大会讨论事项”，存入了第一届学生人民大会的议程储备库。没有人替提问者回答——因为此刻还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以“官方”的口吻来解释这些问题。所有的答案，都需要等到学生人民大会正式召开时，由全体公民共同决定。
第十天傍晚，反馈截止。马韬汇总数据，投屏在体育馆的墙上——六座城，91780条反馈意见，赞成根本法草案的占97.3%。剩下的2.7%主要是对具体条款的修改建议，其中一半已经被自动归类为“大会待议提案”。反对的意见只有不到百条，主要集中在“英金神教是否保留”上，同样被系统归入了大会待议议程。
当天晚上，体育馆座无虚席。六座城的公民们或是在现场，或是通过马韬架设的线上会议系统远程接入。根本法草案在91780张有效票中获得91640票赞成，正式升格为《学生共产主义人民共和国宪法》，即日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