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还没开始，许知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的笔记本还是放在桌角，封皮是深色的，边缘平整，像是还没有被反复翻过，纸张之间的缝隙还保持着刚买时的紧合度，没有被翻开过的痕迹。
她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边缘平整，没有露出内搭，也没有卷起的袖口，袖子的长度正好落在手腕处。
她的头发垂落在肩膀前方，发梢微微向内收拢，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偏暗的光泽，没有分叉，没有翘起。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像是在确认我已经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
她确认完之后，没有开口，又把视线移回了笔记本的封面，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我没有去食堂。
教室里的人正在陆续离开，有人把椅子推进桌底，有人站在过道里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散落在课桌之间，在走廊方向传来的回声中逐渐被稀释。
许知还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的边缘位置，像是正在等下一个时间段开始，不急，也不需要通过翻页来填满这段时间的长度。
她的手垂放在桌面上，没有翻书页，没有握笔，也没有移动。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没有翻书，也没有站起来。
我没有去食堂，只是在座位上坐着，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内搭领口，边缘已经洗得微微发白。
我的手放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支笔。
笔身是凉的，金属夹的边缘在指尖处留下一个偏窄的触感。
我把手放在口袋里，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许知的视线向我外套口袋的方向偏移了一小段距离——那支笔的边缘在那里露出一小截，笔帽的金属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偏暗的光泽。
她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问我那是从哪里来的，没有问“你从哪里拿到的”，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转回去，翻开那本书，翻了一页，像是那一眼已经完成了她的确认，剩下的不需要她再追问了。
午休的时候，我从走廊经过。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留下几道平行的光带，边缘清晰，在地面上形成一段连续的光痕，没有被墙体截断。
我走在其中一道光带上，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墙吸收。外套的下摆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我的影子落在我前方几步远的位置，轮廓被光拉长了一小段，在窗框的影子附近被截断了一部分，又继续向前延伸，像是正在比我先到达我即将经过的拐角。
顾屿站在靠近楼梯口的窗边，位置比上次更近了。
她的外套半敞着，拉链拉到一半，露出深色内搭领口。
她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部，像是那个位置已经被她固定住了。
她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偏头看我的方向。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像是正在看远处那棵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不是朝我的方向，是转身。
她转身的时候，她的头发从肩侧滑落，被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侧脸的轮廓，然后她沿着走廊继续走，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被她走远时带起的风重新覆盖了一遍，然后消失了。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我走出教学楼。
走廊里的光线正在变淡，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边缘模糊，像是时间正在被收走，正在从橙色调褪向更灰的颜色。
我走在其中一道光带上，外套的口袋里装着那支笔，笔身已经不再像刚放进去时那么凉了，已经被口袋的温度捂热了一部分。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在校门内侧的墙根下看到一张纸条。
纸是横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时没有对齐，纸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被压出的折痕。
纸条被压在墙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没有被风吹走，像是被放下来的时候恰好卡在了那个位置，像是它在那里等待的时候，风已经吹过了它好几次，它仍然没有被移动分毫。
我弯腰拿起来，展开。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不重，但笔画清晰，收笔干净：“路口的梧桐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没有时间。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抬头去确认是否有人在看我，也没有回头看是否有人刚刚从我身后走开。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支笔并排放着。
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笔身的长度和纸条折边的厚度并列在一起，像是两件已经在口袋里完成了摆放的东西。
放学回家的时候，单元门开着半扇。
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边缘清晰的亮块，落在地砖表面，在门框的影子旁边留出一道偏亮的边缘。
陈念站在客厅里，不是坐着，没有端杯子，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内搭领口。
她的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侧，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偏暗的暖调，发梢微微向内卷曲，像是已经站在那儿有一段时间了。
她听到我开门的声音，转过身来，但没有往前走，没有靠近门框，只是停在她站着的位置上。
“你明天会去那个路口吗。”
她说，不是问句。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看我会不会在那句话落定之后停下来，会不会在换鞋的时候放慢动作。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她站了几秒，像是确认那段距离已经完成了，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覆盖了。
水流声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被关掉了。
我走进房间，把门带上，坐在床边。
外套没有脱，拉链没有拉开。
口袋里的笔和纸条并排放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笔身的金属夹在口袋里侧留下一道微弱的压痕，纸条的折边贴着布料的内侧，安静地停在它被放下的位置上。窗外的天还没全黑，光线正在收窄，从浅橙色沉入更深的颜色里，在窗台上留下一道正在收缩的亮痕，沿着窗框的边缘逐渐收窄，最终被窗沿截断，留下一道窄窄的亮边，然后彻底消失。
那支笔已经在我口袋里了，还没有在纸面上留下过任何痕迹，但它已经被确认过可以用了。
纸条上写着一个位置，路口的梧桐树。
把纸条放到了他确认过的时间里。
他不需要解释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署名，不需要告诉我到了之后该做什么。
他只是把那个位置放到了我经过的路上，像是他只需要确认我会拿到那张纸，然后剩下的决定会由我来完成。
陈念已经问过了，她已经确认过她知道我会去的。
那支笔在我手里了，纸条也在我口袋里了。我还需要一段距离才能到达那个被标记的位置，但我知道方向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路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路面上，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浅黄色的亮块，边缘清晰，还没有被风吹散。
路口还亮着，那道光已经延伸到了我能看到的位置。
那支笔在口袋里，纸条也在，我的外套已经穿好了。
我还需要一段距离才能到达那个被标记的位置，但我已经准备好要沿着那道光的方向继续向前走，穿过那段距离，然后沿着那行字所指示的方向，找到那棵梧桐树。
在那之前，口袋里的笔和纸条还保持着它们的轮廓，像是一段已经在走的路，已经被标记好了位置，正在等待着我在它延伸的方向上继续前进。
我已经穿好了外套，那道光还在延伸，我也正在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