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跟着我离开了那座废弃的采石场。
她走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走过路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很淡,比常人的要淡得多,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我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你有多久没有出来过了?”我问。
“很久了。”她说,“自从你曾祖父把我放在那里,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六十多年?”
“差不多吧。”她说,“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偶尔出来走走。但后来,我就不想出来了。因为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陌生。”她说,“我熟悉的世界,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她的感受。一个被封闭了六十多年的人,突然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那种恐惧和迷茫,是难以言喻的。
“没关系。”我说,“慢慢来。我会帮你的。”
画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们回到了客栈。吴掌柜看到我带了一个女人回来,眼神有些暧昧,但也没有多问。我给画眉开了一个房间,让她住下。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画眉去镇上买了几件新衣服,又带她去理发店剪了头发。画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吗?”
“是你。”我说,“很漂亮。”
画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白沙镇住了两天后,我带着画眉离开了。我本来打算继续我的旅行,但带着画眉,我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客栈里。她对外面的世界太陌生了,需要有人引导。
我决定,先带她去龙虎山,拜访玄清掌门。也许,天师府能给她提供一个安身之所。
从白沙镇到龙虎山,有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我们先是坐汽车到重庆,然后转火车到南昌,再从南昌坐汽车到鹰潭。一路上,画眉对什么都很好奇,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孩子。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看着路上的行人,看着商店橱窗里的商品,眼睛里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这个世界,变化真大。”她说,“我记忆中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记忆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很慢。”她说,“那时候,路上没有这么多车,人们出行主要靠走路或者骑马。街上也没有这么多商店,买东西要去集市。晚上也没有这么多灯,天一黑,整个镇子就都黑了。”
“你喜欢现在这个世界吗?”
“喜欢。”她说,“虽然很陌生,但很热闹。我喜欢热闹。”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到达龙虎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峦上,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天师府的建筑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红墙黛瓦,飞檐翘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带着画眉,走到天师府门口,对守门的道士说明了来意。
守门的道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陆征就出来了。
“沈江?你怎么来了?”陆征看到我,有些惊讶。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我身旁的画眉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我来拜访玄清掌门。”我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天师府帮忙。”
“掌门在。”陆征说,“你跟我来吧。”
他带着我们走进天师府,来到玄清掌门的禅房。
玄清掌门正在打坐,看到我来了,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沈江贤侄,你来了。”
“掌门。”我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玄清掌门说,“坐吧。”
我在蒲团上坐下,画眉站在我身后。
玄清掌门看了看画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这位是……”
“她叫画眉。”我说,“是我曾祖父创造的。”
玄清掌门的脸色微微一变:“沈天佑创造的?她是纸人?”
“不是纸人。”我说,“她是一段执念。我曾祖父用轮回石的力量,将自己的残魂封存在了一具纸做的身体里,形成了她。”
玄清掌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曾祖父,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执念。”
“掌门也知道我曾祖父的执念?”
“知道。”玄清掌门说,“他曾经来天师府,借阅过本门收藏的一些古籍,寻找关于永生的记载。我当时就觉得,他走上了一条歧路。但我劝不住他。”
“那他现在……”
“他的魂魄,已经消散了。”玄清掌门说,“轮回石的反噬,是不可逆的。他能在消散之前,创造出画眉,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那画眉……”
“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玄清掌门说,“虽然她的身体是纸做的,但她有独立的意识和情感。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想请天师府收留她。”我说,“她对外面的世界很陌生,需要有人引导和保护。”
玄清掌门看了看画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她可以留在天师府,学习道法,修身养性。”
“多谢掌门。”
画眉也跪下来,给玄清掌门磕了一个头:“多谢掌门收留。”
“起来吧。”玄清掌门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师府的弟子了。”
画眉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那是希望的笑容。
把画眉安顿好后,我在天师府住了几天。
这几天里,我每天都会去看画眉,教她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帮她适应新的环境。画眉学得很快,不到几天,就已经能独立生活了。
“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画眉说,“我自己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我说,“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画眉笑了笑,“我已经不是那个被困在采石场里六十多年的画眉了。我现在是天师府的弟子了。”
“对。”我说,“你是天师府的弟子了。”
第五天,我向玄清掌门辞行。
“你要走了?”玄清掌门问。
“是的。”我说,“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
“那画眉……”
“她留在天师府,我很放心。”我说,“有掌门的教导,她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道士。”
玄清掌门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多谢掌门。”
我转身,准备离开。
“沈江。”玄清掌门叫住我。
“掌门还有什么事?”
“你曾祖父的执念,虽然让他走上了歧路,但他的初心,是好的。”玄清掌门说,“他想保护这个世界,想保护他的家人。只是,他选错了方法。”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那就好。”玄清掌门说,“去吧。一路保重。”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禅房。
经过演武场的时候,我看到画眉正在跟几个年轻的弟子学习剑法。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一招一式都练得很投入。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黑暗中的画眉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
我笑了笑,没有打扰她,转身离开了天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