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我到达了贵州与四川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名叫白沙镇。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歪歪扭扭的木楼,有些已经歪得快倒了,还用木头顶着。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
吃过晚饭后,我坐在客栈大堂里喝茶。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人很健谈。他一边擦着柜台,一边跟我闲聊,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我随口应付了几句,没有多说。
聊着聊着,吴掌柜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小伙子,你今晚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别出去看。”
我心里一动:“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是……那种声音。”吴掌柜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反正,挺瘆人的。”
“这镇上,经常有这种声音吗?”
“也不是经常。”吴掌柜说,“就是最近这半个月,才开始有的。每到半夜,就能听到。有人说是闹鬼,有人说是山里的野兽,谁也说不清楚。”
“那没有人去查过吗?”
“查过。”吴掌柜说,“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半夜里拿着手电筒出去找过,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那声音听着近,实际上远得很,像是在山里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睡觉。我在等那个声音。
午夜时分,那个声音果然响了起来。
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泣。声音从远处的山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翻身起床,穿上外套,带上工具,走出了客栈。
循着声音的方向,我一路往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几点星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我打开手电筒,在灌木丛中穿行。那哭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子,在深夜里独自哭泣。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不大,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到处是乱石和杂草。采石场的中央,有一座破旧的小屋,像是当年矿工们休息的地方。那哭泣声,就是从屋里传来的。
我走到小屋前,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发出昏黄的光芒。油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长发披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她的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哭泣。
我慢慢走近,手里握着一张符纸。
就在我距离她不到三米的时候,她突然停止了哭泣。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像是瓷器一样光滑。但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心里一紧。
这个语气,我太熟悉了。
阿蘅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你是谁?”我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沈江。”
“不。”她摇摇头,“你是沈天佑的后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你认识我曾祖父?”
“岂止认识。”她笑了,“我是他亲手创造的。”
我愣住了。
又是曾祖父创造的?
难道,她也是一个纸人?
“你也是纸人?”
“纸人?”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不要把我和那些低等的东西相提并论。我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段执念。”她说,“是你曾祖父的执念。”
“执念?什么执念?”
“对永生的执念。”她说,“你曾祖父,一生都在追求长生不老的方法。他研究过各种古籍,尝试过各种秘术,但都失败了。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可能的方法。”
“什么方法?”
“用轮回石的力量,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一具新的身体里。”
“轮回石?那不是用来封印蚀的吗?”
“那只是它的用途之一。”她说,“轮回石蕴含着最纯粹的阴阳之力,可以用来创造,也可以用来毁灭。你曾祖父想用它的力量,为自己创造一具不朽的身体。”
“他成功了吗?”
“没有。”她说,“他失败了。因为轮回石的力量,不是凡人能够驾驭的。他的魂魄,在转移的过程中,受到了轮回石的反噬,几乎魂飞魄散。”
“那后来呢?”
“后来,他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残魂,封存在了这具纸做的身体里。”她说,“他告诉我,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总有一天,他的后人会带着阴司珠来到这里,用阴司珠的力量,帮他重塑肉身。”
“所以,你是在等我?”
“对。”她说,“我等了你六十多年了。”
我沉默了。
原来,我曾祖父还有这样一个秘密。
他想复活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没有名字。”她说,“你曾祖父给我取了一个代号,叫‘画眉’。”
“画眉?”
“对。”她说,“他说,我就像一只画眉鸟,被困在笼子里,等待着主人归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和阿蘅一样。但她的命运,比阿蘅更悲惨。她被困在这座废弃的采石场里,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画眉,我曾祖父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她说,“他的魂魄,已经消散了。我在这里等了他六十多年,等的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她说,“除了等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画眉,你有没有想过,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愣了一下:“属于自己的生活?”
“对。”我说,“你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你不应该被别人的执念束缚住。你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没关系。”我说,“我可以帮你。”
她看着我,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
“你……愿意帮我?”
“愿意。”我说,“因为,你是我曾祖父创造的。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算是我的长辈。”
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谢谢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