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魂坡回来后,沈念在榕城住了下来。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公寓,找了一份在书店的工作,过着平静而简单的生活。她偶尔会约池澄出来喝杯咖啡,聊聊天,但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也不问池澄的私事。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一杯温水,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池澄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完全消除。沈念的出现太过突然,她的故事也太过完美,完美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决定,查一查沈念的底细。
他通过陈默的关系,调阅了沈念的户籍信息。户籍信息显示,沈念确实是湘西人,出生于一个叫“沈家坳”的小山村,父母在她年幼时去世,她由姑姑抚养长大。信息看起来没有问题,但池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又查了沈蘅的户籍信息。沈蘅,出生于1970年,湘西沈家坳人,1995年与池云鹤结婚,1996年因难产去世。户籍信息中,沈蘅的父母一栏写着“已故”,兄弟姐妹一栏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沈蘅确实没有妹妹。
那沈念是谁?她为什么要冒充沈蘅的妹妹?她的目的是什么?
池澄决定,直接去找沈念问清楚。
那天傍晚,他来到了沈念租住的公寓楼下。他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等她。大约七点钟,沈念下班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蔬菜和水果,看到池澄站在楼下,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想跟你聊聊。”池澄说。
沈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上楼吧。”
两人上了楼,进了沈念的公寓。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画,看起来温馨而有生活气息。沈念给池澄倒了一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聊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池澄说,开门见山。
沈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就是沈念。”
“你不是沈蘅的妹妹。”池澄说,“我查过了,沈蘅没有妹妹。”
沈念又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沈蘅的妹妹。我是她的女儿。”
池澄愣住了:“女儿?可是沈蘅的孩子不是夭折了吗?”
“那个夭折的孩子,是池云鹤的。”沈念说,“但我不是池云鹤的女儿。我是沈蘅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池澄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姐在嫁给池云鹤之前,曾经有过一个恋人。”沈念说,“那个男人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好。但沈蘅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逼她嫁给了池云鹤。她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池云鹤知道吗?”
“他不知道。”沈念说,“我姐姐瞒着他生下了我,然后托人把我送到了我父亲那里。池云鹤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夭折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而且已经长大了。”
池澄沉默了。他想起池云鹤在信中提到过,沈蘅在怀孕期间突然开始生病,然后早产,孩子夭折。现在看来,那场“病”,很可能是因为沈蘅在隐瞒真相的过程中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导致身体出现了问题。而那个“夭折”的孩子,其实是被送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沈蘅的妹妹?”池澄问。
“因为我想找到那颗珠子。”沈念说,“我姐姐在托人带给我的信中告诉我,她留下了一颗珠子,里面封印着她的怨气。她说那颗珠子很危险,如果落在坏人手里,会造成很大的危害。她让我一定要找到它,把它毁掉。”
“但池云鹤一直在找那颗珠子。”沈念继续说,“他以为那颗珠子可以帮他复活我姐姐。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一定会逼问我珠子的下落。所以我只能冒充我姐姐的妹妹,这样既能有正当的理由接近你,又不会引起池云鹤的怀疑。”
池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沈蘅有一个私生女,池云鹤不知道,池家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被埋藏了三十年,直到今天才被揭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池澄问。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沈念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却一直在骗你,我觉得很愧疚。而且,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池澄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躲闪,没有心虚。他选择了相信她。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他说。
“你不怪我?”沈念问。
“怪你什么?怪你骗了我?”池澄摇了摇头,“你也是迫不得已。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沈念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温暖,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乌云。
“谢谢你,池澄。”她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榕城的春天渐渐走到了尾声,夏天悄然而至。气温一天比一天高,阳光一天比一天烈,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池澄和沈念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有时是一起吃晚饭,有时是一起看电影,有时只是沿着江边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念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总是能准确地捕捉到池澄话语中的情绪,给予恰当的回应。而池澄也发现,和沈念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和自在。
有一天晚上,两人在江边散步。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让人感到格外舒适。沈念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池澄。
“池澄,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榕城?”她问。
池澄愣了一下:“离开榕城?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沈念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池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有想过。我的生活在这里,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朋友也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留在这里,不是因为离不开,而是因为你不敢离开?”沈念问,“你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失去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但你真的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池澄沉默了。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选择成为入殓师,是因为这个职业能让他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死者,能让他磨练自己的能力。但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接触死者来磨练自己的年轻人了。他留在这里,更多的是因为习惯,而不是因为热爱。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害怕改变。”
沈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池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有能力,有勇气,有担当。你不应该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池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也许你说得对。我会考虑的。”
沈念也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但就在这个时候,池澄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拐爷。
他接通电话,拐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小池,出事了。”
池澄的心一沉:“什么事?”
“有人闯进了拾遗斋。”拐爷说,“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池澄的眉头皱了起来。拾遗斋在池云鹤被捕后就被查封了,里面的东西都被警方清点过,应该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谁会在这个时候闯进去?他们在找什么?
“我马上过去。”池澄说。
他挂了电话,对沈念说:“拾遗斋出事了。我得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沈念说。
两人赶到拾遗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拾遗斋的卷帘门被人撬开了,玻璃门碎了一地,店内一片狼藉——博古架倒在地上,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字画被撕成碎片,书籍被扔得到处都是。显然,闯入者在这里进行过一番非常彻底的搜索。
拐爷站在门口,脸色凝重。他看到池澄来了,迎了上来:“小池,你看看,这帮天杀的,把这里翻成什么样了。”
池澄走进店里,环顾四周。他注意到,闯入者的目标很明确——他们翻遍了所有的柜子和抽屉,甚至连地板都撬开了几块,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店里的现金和值钱的首饰都没有被拿走,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财。
他们在找什么?
池澄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板。他发现柜台下面的地板有一块是松动的,撬开后,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是空的,但边缘有一些细微的痕迹,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池澄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暗格,是池云鹤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他曾经在这里放过那本《万怨归宗》和一些其他的笔记。但那些东西,在池云鹤被捕后,都被警方收缴了。按理说,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但闯入者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一定是以为这里还藏着什么东西,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搜。
“拐爷,您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吗?”池澄问。
拐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黑市上高价收购池云鹤留下的东西,尤其是他的一些笔记和手稿。可能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池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池云鹤的笔记和手稿?那些东西已经被警方收缴了,按理说应该很安全。但黑市上有人在收购它们,这说明,池云鹤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响力并没有完全消失。还有一些人,在觊觎他留下的那些禁忌知识。
“拐爷,这段时间您小心一点。”池澄说,“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我去哪里了。”
拐爷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池澄转身,走出了拾遗斋。沈念跟在他身后,两人站在夜色中,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是谁干的?”沈念问。
“不知道。”池澄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知道池云鹤有那些东西,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来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池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要去一趟省城。”
“去省城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池澄说,“一个可能知道那些笔记下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