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池澄请了年假,再次踏上了前往湘西的旅途。
这一次,他不是去追查什么线索,也不是去抓捕什么人。他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让池云鹤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底有多美。
他坐火车到吉首,转汽车到凤凰古城,然后徒步前往落魂坡。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工具,没有带复合弩,没有带烟雾弹,只带了一个背包、一些干粮和那枚玉佩。
山路依然崎岖,两旁的树木依然茂密,空气依然湿润而清新。但这一次,池澄的心情完全不同了。他不再紧张,不再恐惧,不再焦虑。他只是慢慢地走着,欣赏着沿途的风景,感受着大自然的宁静和美好。
他再次来到了落魂坡的顶端。坡顶上那顶帐篷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残留的痕迹——一堆熄灭的篝火余烬,几个空矿泉水瓶,一些被踩平的杂草。池云鹤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寻找着某种东西——也许是那本《万怨归宗》,也许是某种药材,也许只是阿蘅的回忆。
池澄站在坡顶,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山峦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他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滴凝固的泪水。
“阿蘅奶奶,我带他来看你了。”池澄轻声说,“他已经走了。他去找你了。希望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重逢。”
他将玉佩举起来,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看了看。玉佩通透翠绿,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承载着一段纯洁的爱情。
他放下玉佩,将它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了落魂坡。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回到榕城后,池澄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在殡仪馆上班,每天处理着各种各样的死者,用他的手,为他们送最后一程。他依然能看到怨气,依然能用他的方式安抚那些不安的灵魂。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和排斥它们了。他学会了与它们共存,学会了用它们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池云鹤的死,池中鹤的入狱,拐爷的隐退,阿坤的判刑——所有这些事情,都像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落下,殡仪馆的烟囱照常冒出灰色的烟雾,将那些逝者的灵魂送上天空。
有一天,池澄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陈默打来的。
“池澄,最近怎么样?”陈默问。
“还行。”池澄说,“老样子。你呢?”
“我也还行。”陈默说,“对了,有件事想告诉你。池中鹤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如果不出意外,他可能在十年后就能出狱。”
池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挺好的。希望他出来后,能重新做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说,“还有一件事,拐爷最近身体不太好,住院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我改天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池澄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像是一幅绚丽的油画。几只鸟儿从天空中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他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来到停尸房。停尸房里很安静,只有制冷设备的嗡嗡声。他走到一个冷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那具刚刚送来的遗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二十岁左右,因为车祸去世的。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没有从死亡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池澄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眼帘,帮她合上了眼睛。然后他开始为她整理遗容——清洗脸上的血迹,缝合头上的伤口,涂抹粉底和腮红,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安详地睡觉。
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安息吧。”他轻声说。
他合上冷柜,走出了停尸房。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樟树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宁静而安详。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殡仪馆。
生活还在继续。
他还在继续。
池云鹤死后半年,榕城迎来了一个多雨的春天。连绵不断的阴雨持续了将近两周,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脏布。雨水打在殡仪馆的窗户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不停地敲打着玻璃。空气潮湿而黏腻,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永远干不透,墙角甚至长出了一层淡淡的霉斑。
池澄的生活在这半年里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遗体,修复面容,安抚家属。下班后回到住处,做饭,看书,偶尔和拐爷通个电话,问问他的身体状况。拐爷的癌症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后一直在化疗,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算不错。池澄每隔一两周会去医院看他一次,陪他说说话,带一些他喜欢吃的水果。
池中鹤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已经获得了两次减刑。他托人带话出来,说他在监狱里开始学习画画,画得还不错,还得了监狱系统内部比赛的一个小奖。池澄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对池中鹤来说,监狱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下午,池澄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殡仪馆的,信封上只写了“池澄收”三个字,没有寄件人姓名和地址。邮戳显示是从省城寄出的,日期是三天前。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池澄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封里跳动,隔着纸张传递到他的指尖。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海中,笑得很灿烂。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温婉的气质,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摇曳的百合花。
池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不是长相上的眼熟,而是一种气质上的熟悉感——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想知道她是谁吗?来找我。——老地方。”
没有署名,但池澄知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老地方——翠屏山,那栋别墅。
池澄握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窗外,雨还在不停地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个人是谁?她和池云鹤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在池云鹤死后才出现?池云鹤还有同伙?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他决定去看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下班后,他骑着摩托车,冒着细雨,来到了翠屏山。那栋别墅在池云鹤被捕后被警方查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窗户紧闭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荒凉。雨水从破损的屋檐上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
池澄绕到别墅后面,发现后门上的封条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了上去,但贴得很马虎,一看就是假的。他推了推后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了进去。
别墅里很暗,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池澄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线,穿过厨房和走廊,来到了大厅。
大厅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身形纤细而修长。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池澄看到了她的脸。
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