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幽州城下。远远望去，城墙高大厚重，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守军盔明甲亮，盘查严密，看着倒是颇有章法。只是守军的数量明显多于一般州府，而且个个神色警惕，不太像是在盘查行人，更像是在防备什么。
虎敬晖提前派人去通报了。没多久，城门大开，假方谦领着幽州大小官员，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阵势倒是摆得十足，红毡铺地，鼓乐齐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接钦差大臣——虽然狄仁杰现在确实是钦差。
狄仁杰的车马一到，众人纷纷跪地行礼，齐声道：“卑职幽州刺史方谦，率阖府官员，恭迎狄大人驾到！”
狄仁杰走下马车，虚扶了一把：“方刺史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本官奉旨查案，叨扰地方，还望方刺史多多配合。”
“大人说哪里话！大人奉旨前来，是幽州的荣耀，卑职自当全力配合。”假方谦满脸堆笑，态度谦恭得无可挑剔。
沈砚跟在狄仁杰身后，偷偷打量这位假方谦。只见他四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山羊胡，穿着刺史官服，腰佩银鱼袋，看着倒是一副斯文儒雅的文官模样，说话也慢条斯理的。
“演技派啊，看着跟真的似的。”沈砚心里吐槽，“要是不知道底细，还真以为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这面相、这气质、这谈吐，放在现代去考公务员面试，妥妥的岗位第一。”
他的目光扫过假方谦的手——右手虎口和食指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可刚才此人接茶盏的姿势却有些别扭，不是习惯性地用右手虎口发力，而是用整个手掌托着茶盏，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众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入城，直奔刺史府而去。幽州城里的街道倒是比城外热闹些，沿街店铺都开着，行人也不少，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见到大队官军经过，纷纷低头避开，不敢多看一眼。
到了刺史府正堂，分宾主落座。假方谦让人上了茶点，又说了些场面话，慰问了一下狄公沿途辛苦之类的。狄仁杰也随口应付着，品了口茶，话锋一转，问到了使团案和小连子村屠村的事。
假方谦立刻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连连请罪：“大人，使团遇袭之事，卑职也痛心疾首。只是幽州地界辽阔，边关防线漫长，突厥人来去如风，卑职实在是防不胜防啊。至于小连子村——卑职今早才接到禀报，说是突厥奸细所为，已经派人四处追查了，只是目前还没什么线索。这些突厥人太狡猾了，抢完就跑，根本追不上。”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沉重，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看着跟真的一样。
狄仁杰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是吗？可老夫勘查过现场，屠村的兵器是唐刀，手法也是中原官军的路数。方刺史，你确定是突厥人干的？”
假方谦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正常，连忙道：“大人明鉴！定是突厥人故意用唐刀作案，想嫁祸给官府！这些突厥人狡猾得很，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他们经常抢了边军的兵器来用，还会说中原话呢！”
“哦？”狄仁杰笑了笑，放下茶盏，“那府库的军械粮草，方刺史总该清楚吧？老夫奉旨查案，要查阅近三年的府库账目和驻军名册，不知方刺史可否行个方便？”
假方谦眼神闪了闪，连忙应道：“当然可以！大人奉旨查案，卑职自然全力配合。只是账目繁多，一时半会儿整理不完，容卑职让人连夜整理，明日一早便送到大人手上，如何？”
“可以。”狄仁杰点点头，也不逼他，“那就有劳方刺史了。还有，老夫想见见幽州的司马吴益之，听说府库粮草都是他在管？”
“吴司马近日身体不适，在家休养。”假方谦连忙道，“等明日账目整理好了，卑职让他一并来拜见大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地方政务，狄仁杰便起身告辞，带着众人前往驿馆歇息。假方谦亲自送到门口，再三表示一定全力配合查案，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出了刺史府，回到驿馆，几人齐聚房间议事。狄春在门外守着，防止隔墙有耳。
“大人，这个方谦有问题。”李元芳率先开口，“他说话眼神躲闪，提到府库和驻军的时候，明显很慌乱，额头上都冒汗了。一个当了三年刺史的人，怎么会对自家的账目这么紧张？心里肯定有鬼。”
“何止有鬼。”沈砚笑着道，“我看他就是个冒牌货。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右手食指和虎口有很厚的笔茧，看着像是常年写东西的人。可狄大人问他几个刑名旧案的细节，他却答得含糊其辞，连具体数字都记不清——一个当了好几年的刺史，怎么会对自己治下的刑案这么生疏？那可是他亲手批过的案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注意到他接茶盏的姿势没有？笔茧那么厚，说明他是用右手写字的。可他接茶盏的时候，却用整个手掌托着，不是用虎口发力——这说明他的笔茧是近期才磨出来的，还没有形成真正的习惯。一个当了三年刺史的人，笔茧怎么可能是新的？”
虎敬晖皱着眉道：“沈校尉这话未免太武断了吧？刺史事务繁忙，记不清往年旧案也很正常。再说接茶盏的姿势，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总不能凭手上的茧子和端茶的动作就说人家是冒牌货吧？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办案不严谨？”
沈砚心里暗笑，又开始打掩护了。这回连“办案不严谨”都搬出来了，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也不争论，只是看向狄仁杰，等狄公定调。
狄仁杰捻着胡须，缓缓道：“方谦确实不对劲。三年前，他因为政绩突出被朝廷嘉奖，老夫看过他当年的奏章，条理清晰，吏治严明，字迹瘦硬有力。可刚才交谈，此人对政务一知半解，言辞空洞，完全不像个能吏。一个人可以装病、可以装傻，但学识和能力是装不出来的——三年的老刺史和刚顶替的冒牌货，一张嘴就能听出差别。”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沈砚，你说得没错。这个方谦，很可能是假的。真正的方谦，要么被关在什么地方，要么已经遇害了。”
虎敬晖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狄仁杰摆了摆手：“好了，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之前不要声张。咱们现在初来乍到，不宜打草惊蛇。虎将军，你方才在刺史府，可有什么发现？”
“末将留意了刺史府的守卫。”虎敬晖正色道，“府中的护卫人数远超刺史应有的规制，而且个个都是好手，最低也是通脉境。方谦说是为了防备突厥奸细，但末将觉得，这更像是……”他顿了顿，“像是在防备朝廷的人。”
“很好。”狄仁杰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元芳，你暗中探查城外驻军和府库的情况，看看守军到底有多少，军械粮草亏空多少。沈砚，你想办法接触一下刺史府的旧吏，查查三年前方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虎将军，你负责明面上的官府对接，多和方谦、吴司马他们接触，摸摸他们的底。”
“是！”三人齐声领命。
散会后，沈砚回到自己房间，点亮油灯，摊开纸笔，开始梳理今天的线索。假方谦的笔茧是新的，接茶姿势别扭，对政务生疏——这些破绽叠加在一起，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冒牌货。但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刚才在刺史府，虎敬晖和假方谦之间的互动。
两人看似正常的上下级对话，可假方谦每次被狄公问住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瞟一眼虎敬晖，像是在寻求暗示。而虎敬晖则会微微点头或摇头，动作幅度极小，要不是沈砚刻意盯着，根本注意不到。还有一次，狄公提到“府库账目”时，假方谦正要开口，虎敬晖轻轻咳了一声，假方谦立刻就改了口。
“这俩人肯定是一伙的，早就串通好了。”沈砚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下“虎→假方谦”几个字，“虎敬晖这卧底当得真称职，不光负责传递情报，还给同伙打掩护。堂堂千牛卫中郎将，跑来给逆党当保姆，也不知道图什么。”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过他也不急，反正知道底细，慢慢来就是了。证据这种东西，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到。假方谦、刘金、虎敬晖、金木兰——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二天一早，假方谦果然派人送来了府库账目。沈砚翻了翻，账面做得漂漂亮亮，收支平衡，出入都有凭证，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连墨迹都是做旧的。
“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沈砚撇撇嘴，“可惜啊，假的就是假的，总会有破绽。我就不信你能把三年前的所有账目都重抄一遍。”
他放下账目，换了身青布长衫，揣了点碎银子，就出门了。他已经打听好了，刺史府有个告老的老账房，姓周，在刺史府做了二十多年，三年前突然告老还乡了，现在就住在城西。这人手里，说不定有真正的底账。
“就从这个老账房入手。”沈砚心里打定主意，快步往城西走去。
